“若是孤身一人存于世間,又要居于鬧市,沒個身份證明自然是行不通的。可是似薛家這般家大業大的,隻要他不再鬧出事故,誰又會專門盯着國公府親戚找茬兒尋事呢?”
春梅輕巧笑道。
晴雯若有所思。
春梅又道:“不過你可不要學他這般張揚行事,到底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同咱們這些人可是不一樣的。”
自然是不一樣的。
春梅和晴雯兩個現如今在賈府人的眼裏都是死了的人,又在受到賈府庇護的西廊街上賃的院子過活。
若是無事便出去上街閑逛,一朝被人瞧見,怕不是立時告到當家主母面前,屆時怕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不過,隻要是荇哥兒有心,幹媽又願意,隻将你當個不願意抛頭露面與人打交道的新媳婦關在家裏,旁人又能說什麽呢?
本來幹媽也極少出門,除了與王順兒嫂子熟識些,旁人都不大理會的,若你有荇哥兒郎有情,妾有意,倒不失爲一樁好姻緣。”
春梅垂着眼簾,蓋住了眼睛裏頭的那一絲落寞。
晴雯搖了搖頭,“我費了好大的力氣從裏頭出來,可不是爲着困居于内宅,仰仗着旁人庇護的。”
春梅有些愕然擡頭看向她,隻見晴雯微微一笑,嬌美的面龐在夕陽西落的天光映照下,臉上細密的絨毛輕輕顫動。
“先時我也曾做了繡品請珙四奶奶幫着賣去,如今大把的時間在手,若再荒廢,去追逐那勞什子‘郎情妾意’,實非我的志向。”
“我也早聽幹媽說過,你的繡品拿去外頭賣,實是不愁賣不出去的。隻可惜你在府裏,每日裏總不得閑兒,且做了一陣子便不做了,她有時想起也覺得可惜。”
春梅到如今隻跟着珙四奶奶學些粗淺的縫補技藝,每個月連自己賃房子的租金都湊不出來,心裏總沉甸甸的。
早先晴雯說要搬過來的時候,茜雪便同她說過,若是能與晴雯處得好了,跟着她學着刺繡的技巧,多少繡些帕子荷包等小玩意兒,許也不需要繡橘再補貼她。
這會子晴雯自己提起來此事,春梅一下子便來了精神,身子忍不住向前探着,眼神灼灼看過來。
“可惜不可惜的,不過是當時最好的選擇罷了。其實倒也還好,若不是因着那些繡品,怕我也沒有膽氣籌謀出府的事。”晴雯笑道。
春梅見她這會子心情還算好,大着膽子提出想跟着她學刺繡。
晴雯挑了挑眉,思忖片刻,便道:“春梅姐既然提出來,我斷沒有不應的。隻是刺繡一道,同一個師父教,憑着各人的緣法,學得深淺也不一樣。
春梅姐要學,我定會将自己所知所學毫無保留教給你,隻是能學成什麽樣子,做到哪種地步,全憑自己,姐姐覺得這樣可使得?”
聽得她願意教,春梅心裏早點了十萬八千次的頭,哪裏有使不得的?
“使得,都使得。我自知愚笨,隻能出些子蠻力,就算學得不好,也怪不到你身上。”
她的眼睛笑成了一彎月牙兒,晴雯看着,心裏也仿佛跟着驅散了陰霾。
出府前,怡紅院裏頭丫鬟之間已經滿是傾軋和算計,每個人都好似怕旁人比自己過得好似的。
襲人在太太面前得臉,而晴雯則受老太太的看重,于是這些人便自然而然分了兩派。
不知從何時起,就連襲人同晴雯說話,也要避了人,免得被其他人瞧見,投來異樣的目光。
晴雯的追求一直都很純粹,更是一點兒不想摻合進這些人千絲萬縷無形的交鋒中去。
可當你處在那個環境,除了随波逐流,并沒有更好的辦法讓自己能夠獨善其身。
如今與春梅雖還不大相熟,但是兩人短短幾句話便似破開了隔膜,多了幾分真心。
或許是因爲,處境相同。
吃罷晚飯,趁着夜色,春梅帶着晴雯來見珙四奶奶。
“早先你說不能做了,我還好生惋惜了一陣兒。一直發活兒的那家繡莊後頭還問我,能不能找到跟你技藝相當的繡娘,後頭實在尋不着,才作罷了。”
珙四奶奶看着俏麗模樣的晴雯,越看越覺得喜歡,竟有些得意自己兒子眼光好。
晴雯低了頭抿嘴笑,依着珙四奶奶的吩咐,和春梅一道坐在了暖炕上,方輕啓朱唇,開口道:
“那時府裏人多口雜的,我與茜雪來回傳遞幾回,便引了旁人的注意。不敢害了她,隻好先将這事停了。不過若沒有此事,我也不能認識了四奶奶,于我倒是有諸多好處的。”
珙四奶奶笑眯了眼,“如今你人也親身來了,往後也有時間,我思忖着,不如拿了你做的東西去多尋幾家繡莊,接一些精細的活計做,這樣就算是一樣的時間,掙來的工錢卻要多上許多,你說呢?”
珙四奶奶沒有裝模作樣地問她還接不接活路做,依着她想來,如今晴雯都出了府,又不能似茜雪那般抛頭露面的做生意,不接些繡活兒做,難道還要坐吃山空不成?
她本就是爽利的性子,心裏這樣想的,便順着直接問起晴雯,果然合了晴雯的心意,遂點頭道:
“我不過隻是會些粗淺的技藝,若沒有四奶奶幫着周旋,就算想賣,也不知道賣去哪裏,說不得還要叫人坑了。既四奶奶不嫌麻煩,那我就隻聽四奶奶安排就是。”
因有着前面的合作,她這回也沒有問及如何分利。
一是不管是如何分利,她如今也隻能靠着珙四奶奶接到外頭的繡活兒才能掙到錢; 二來她也想看看這位珙四奶奶的爲人,若是一如既往的實誠,自己傍着他們住着也能更加安心。
若是個大奸似忠的,怕留在此地也不是個長久之計,還要早做打算才行。
珙四奶奶見她好說話,心裏越發滿意,點着頭滿口子好聽話不要錢似的将她誇了又誇。
外頭響起院門關閉的聲響,珙四奶奶提高了聲音道:“荇哥兒,莫要闩上了門,你姐姐還在家裏沒回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