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荇這話說的倒是真的。

春梅是大老爺房裏被賣的妾室，就算現在已經恢複了自由身，可她父母那裏還瞞得死死的，就怕他們知道了再過來捉了她再賣一次。

而晴雯這邊則更是不能露頭，沒看這會子光隻叫人看了一眼去，就鬧出來這般大的事故？

若是珙四奶奶母子避禍走了，怕她兩個弱女子也再堅持不了多長時間。

“且将心放到肚子裏去。”珙四奶奶笑呵呵地拍了拍春梅的手，這事才了之時，她第一反應就是離開京城，回鄉避禍。

可是春梅和晴雯現在還走不得，也不願意走，賈荇說得對，若是他們母子走了，等待這兩個大姑娘的定是慘死的命運。

“她王夫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上頭還有個老太太壓着，就算她要對咱們使什麽絆子，也該當過了這段時間的風頭才是。

明兒荇哥兒便去外頭打探一番，上回不是說找了你拿了政老爺的名帖去救了什麽人？你去把這事兒查清楚，咱們先做了準備，不行就先發制人，讓她們先亂起來，才有咱們的活路。”

望着珙四奶奶沉靜中帶着些微自信笑容的面龐，晴雯沉重而忐忑的心情也漸漸平複了下來。

初八這日，珙四奶奶家裏來了個不速之客。

賈荇一大早正準備出門，看見一個拎着小包，穿着賈府下人服飾的丫鬟打扮的女子正在他家門前左右觀望，似在找尋着什麽。

見他開門，女子略遲疑了些，忽然眼睛一亮，走上前來，倒把他吓了一跳，連連往後退去。

“請荇大爺安。我是二姑娘跟前兒的繡橘呀，那時寶二爺病了，在老太太房裏躺着的時候，咱們曾見過面的。”

繡橘笑彎了眼睛，她今日被父母接回家吃年茶，好不容易尋了個借口出門，一路問着人來到了珙四奶奶家門前，卻又有些近鄉情怯，不敢上去拍門，恰巧遇見賈荇出來，一眼将他認了出來。

賈荇此時看着她與春梅七八分相似的面龐，便是沒有了在賈府裏碰面的印象，也能肯定她定是春梅的姐妹。

他左右看看，隻見兩旁街上并無人過于在意這邊，忙開了門叫她進去。

“春梅姐不在我家住，我去接了她和晴雯過來，你隻管先進去，莫叫人看見了。”

繡橘自然也知道珙四奶奶前兩日鬧騰了一場，怕有人盯着這邊，可是自從姐姐被救出來後，她除了給茜雪錢請她轉交姐姐之外，還沒有見過姐姐，此時有機會出府，自然是想得很。

不過她也知道，若是貿然尋上了賴嬷嬷的院子見了姐姐，一旦叫人留意了，怕是要給姐姐她們帶來危險，是以才先找了珙四奶奶家裏。

聽得賈荇如此安排，她欣然應允，才一進門，便被聽見聲音出來查看的珙四奶奶接了進去。

賈荇去旁邊院子喊了一聲兒，又幫兩人望着風，瞧着街上沒人的時候極快速的便溜進了旁邊的院子，賈荇留在後頭将院門鎖了，左右瞅着沒人，這才回去将自家的大門關了，背着手施施然去了街上。

繡橘和春梅兩姐妹許久未見，眼淚汪汪，自不必說，就連看見晴雯，也是一臉激動。

她立時從暖炕上起了身，攜着手将二人讓到炕上。

“你見了我竟不害怕？”晴雯笑問道，畢竟此時在賈府中，她已是個死人了。

“我早就猜到了，茜雪怎麽可能叫你死在她家？若你真的病得不行了，她定是砸鍋賣鐵都要救你。乍一聽你‘死’了，我就知道裏頭有蹊跷。

不過你放心，我誰也沒敢說，一絲口風兒都沒露。就是林姑娘聽說你的事情之後大病了一場，眼睛腫得多少日子都沒法兒見人。”

晴雯張了張嘴，心頭一股酸澀，她原以爲，這府裏就算有人在意她的死活，也不過是嘴上念叨兩天便放下了。

隻沒想到林黛玉竟如此至情至性，不過隻是幫着她做了些事情，有朝一日死了，至多不過換林姑娘幾滴眼淚。

誰知她竟爲着自己一個下人的死活難過至此，心裏這般想着，嘴上卻猶自強硬，“林姑娘身子本就不好，這一旦病了，纏綿個把月，又有什麽稀奇？”

“哎呀，你可真是個沒良心的。”繡橘忍不住用手指在她額間推了一下，“我親耳聽紫鵑勸林姑娘，說什麽人都去了，活着的人還要該當好生活着，不是爲着你，又爲了哪個？”

晴雯低了頭不言語，手上的針卻半日不曾紮下去。

“你走了以後，绮霰便又回去了，提了二等呢，如今在怡紅院裏，也是數得着的大丫鬟。不過我現在卻不愛過去了，偌大的一個院子，跟沒人管似的。

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除了沒鬧到老太太和太太跟前兒，現如今誰說起來不搖頭？”

春梅一直笑吟吟看着妹妹耍嘴皮子，此時笑道：“你們姑娘素來是個木頭雕的人兒，偏你這般機靈古怪的，說話也不過腦子，可莫要叫人當了槍使。”

繡橘嘿嘿笑着，又低了聲音向她道：“姐姐莫要擔心我，如今姑娘這裏的事情都是司棋管着，隻要她開口說了話，我都是不肯與她别扭的。

趙嬷嬷那裏凡事有她出面應對，我反落得個自在。何況她現在——”

繡橘越發笑得雞賊，将手捂着嘴，聲音又低了幾分，“她與她那表弟私定終身，正要我幫着打掩護呢，哪裏就肯得罪了我？姐姐莫要擔心就是了。”

春梅和晴雯不由倒吸一口冷氣，“她當真好大的膽子！”

“誰說不是呢。”繡橘歎了一聲，幽幽道，“現在都知道二姑娘靠不住，除了趙嬷嬷還想貪些便宜，誰人不想着換條出路，隻是沒有路走罷了。

若是她能在姑娘嫁人前求姑娘一個恩典，能允了她與她表弟成親，有情人終成眷屬，倒也是一樁美談。”

一直聽着她們說話，不曾言語的珙四奶奶驟然笑出了聲，幾人齊齊把目光轉了過來，投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