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赫克托沒有像往常一樣,進入那間位于“無聲地窖”的密室,與遠在火星的阿爾坎繼續進行關于“符箓兵器”的探讨。
他也婉拒了所有學員的請教,将自己,獨自一人,關在了“問心齋”最頂層那間最安靜、也最樸素的藏書閣中。
這裏,沒有華麗的裝飾,隻有四面由月光石打造的、散發着柔和光暈的書架。
書架之上,并非紙質的書籍,而是存放着一塊塊由馬卡多特許他調閱的、記錄着帝國各項基礎科學理論的水晶記憶晶片。
從生物基因學到高能物理學,從社會心理學到基礎神經學……所有帝國賴以運轉的、最根本的“理”,都彙聚于此。
這裏,将是他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文明級别“編撰”工程的戰場。
他沒有立刻動筆。
他隻是靜靜地,盤膝坐在藏書閣的中央,在那柔和的光暈之下,閉上了眼睛。他的心神,如同一位最博學的學者,開始在他那浩瀚的、屬于兩世爲人的記憶海洋中,進行着最深沉的“内觀”。
他知道,他要做的,絕非簡單的“著書立說”。
他要做的,是在兩種截然不同的、甚至在根本上相互對立的文明基石之上,強行地,架起一座橋梁。
走出一條前所未有的路。
一邊,是充滿了“道”、“氣”、“陰陽”、“五行”的、講求“天人合一”的東方玄學。它的語言,是詩意的,是模糊的,是需要用心去“悟”的。
另一邊,則是充滿了“基因”、“能量”、“邏輯”、“數據”的、信奉“血肉苦弱”的西方科幻。它的語言,是冰冷的,是精确的,是需要用儀器去“量化”的。
将前者,用後者的語言,清晰地、毫無歧義地,表達出來。
其難度,不亞于讓一位從未見過水的沙漠居民,去理解海洋的浩瀚。
“道,可道,非常道……”
赫克托在心中,默念着那句早已融入他靈魂的總綱,開始了他這場艱難的“創世紀”。
第一個難題,便是“經脈”的定義。
他要如何向一群隻相信基因種子的半神後裔們,解釋“經脈”與“穴位”的存在?
他調出了帝國最權威機密的《阿斯塔特生理學總綱》的記憶晶片。全息投影展開,一具由無數數據流構成的、完美的星際戰士三維解剖圖,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每一根血管的走向,每一條神經束的分布,甚至……那十九個由帝皇親手植入的、如同神之造物般的超人器官。
但那上面,沒有“經脈”。
赫克托的眉頭,緊緊皺起。他知道,如果無法爲“經脈”找到一個合理的“科學”解釋,那麽他整個修行體系,都将成爲無根的浮萍。
他閉上眼,将自己的神識,沉入體内。
他“看”着自己那條早已貫通了任督二脈的、如同璀璨星河般的能量網絡。他發現,那并非一條獨立的、憑空存在的管道。它,是與他自身的神經系統、血液循環系統、甚至……淋巴系統,相互交織、相互共鳴的。
一個大膽的、足以颠覆帝國生物學數個世紀研究的構想,在他的腦海中悄然成型。
經脈,并非實體!
他在那塊由記憶金屬打造的、空白的“書頁”之上,用精神力,刻下了第一行、也是最根本的一行定義。
“‘生物能量場共振通道’。”
他繼續寫道:“在每一個智慧生命的體内,都存在着一個由其靈魂與肉身共同産生的、獨一無二的生物能量場。這個能量場,并非彌散的、無序的。在特定的生理結構(如神經節、血管叢)的引導下,它會自發地,形成一些能量流動的‘高勢位’通道。這,便是‘經脈’。”
“而‘穴位’,則是這些通道之上,能量最集中、也最活躍的‘共振奇點’。它們,是靈魂與肉身進行能量交換的‘端口’。”
他将那玄之又玄的“經脈穴位”,用“能量場”、“共振”、“奇點”這些充滿了科學質感的詞彙,進行了全新的“翻譯”!
緊接着,是第二個,也是更核心的難題——“真元”的定義。
在這個隻知道亞空間靈能的宇宙裏,他要如何解釋這種純淨的、有序的、充滿了“生機”的内在能量?
他調出了另一份檔案——那是關于“蓋勒力場”發生器的核心運作原理。他看到,那複雜的機器,其本質,是從現實宇宙中,投射出一個充滿了“秩序”與“現實法則”的“氣泡”,以此來抵禦亞空間那充滿了“混亂”與“熵增”的侵蝕。
“原來如此……”赫克托的眼中,智慧的光芒越來越盛。
他再次落筆。
“真元,是一種‘序’之能量。”
“宇宙的本質,是‘熵’的永恒增加。萬物,都有從有序,回歸無序的本能。亞空間靈能,便是這種‘熵增’法則的終極體現。其能量,狂暴、混亂,充滿了毀滅性。”
“而‘靜默之道’的修行,其核心,便是一場……逆熵而行的戰争!”
“我們通過‘靜坐’與‘内觀’,将外界那狂暴的、高熵的亞空間能量,通過我們那如同‘過濾器’般的道心,進行‘提純’與‘轉化’,最終,在我們的體内,凝聚成一種……絕對有序的、低熵的、能滋養生命、對抗混亂的能量。這,便是‘真元’!”
“能煉靈能爲真元者,便是走上了修仙之路。”一股明悟從赫克托心頭誕生。
已經築基的他回望來時路,看得更加清晰明了。
他将“修仙”,從一種充滿了神秘主義色彩的“玄學”,變成了一場對抗宇宙終極熱寂的、充滿了悲壯與偉大的“科學”!
最後,是“心魔”的定義。
他調出了帝國政委部關于“戰場心理幹預”的最高機密檔案。那上面,記錄着無數星際戰士因爲戰争創傷、基因缺陷、或混沌低語,而最終陷入瘋狂的慘痛案例。
“心魔,并非外來的‘惡魔’。”
赫克托的筆鋒,變得銳利起來,如同最冷靜的外科醫生,剖析着人性最深處的黑暗。
“它,是我們自身記憶、欲望與恐懼的投影。是潛藏在我們靈魂最深處的、另一面的‘我’。”
“混沌,無法‘創造’心魔。它,隻能‘利用’我們已有的心魔。它像一個最高明的騙子,将我們内心最微小的‘裂痕’,放大成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