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奧林匹斯山,萬機神殿。
鑄造将軍凱爾博·霍爾那充滿了極緻憤怒與恐懼的指令,如同神祇降下的最終審判,瞬間化作了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二進制敕令,沿着火星那如同蛛網般龐大、複雜的地下數據管道,傳遍了整顆紅色星球。
“——啓動‘邏輯焦土’協議!”
“——将‘M-1138号熔爐’所在的第一百一十三号鑄造區,從火星的主數據脈絡中,徹底地、物理性地……切除!”
那一刻,整顆星球,仿佛都從那場無聲的“靜默交響”所帶來的短暫甯靜中,被一聲更加宏大、也更加無情的咆哮所驚醒!
“轟——隆——隆——”
那并非爆炸的轟鳴,而是……地殼的呻吟。
在距離“靜默熔爐”數百公裏之外的廣闊平原之上,一座座沉睡了數個世紀的、如同山脈般巨大的“地殼切割機”,緩緩地,從那紅色的沙土之下,升起了它們那猙獰的、閃爍着藍色電弧的等離子切割臂!
這些戰争巨獸,本是用于在星球闆塊之上開采最深層的礦脈,或是爲建造新的鑄造神殿而重塑地貌的終極工程機械。但此刻,它們那足以切開大陸架的恐怖力量,卻對準了它們自己的同胞。
與此同時,在第一百一十三号鑄造區的邊界,一道道由純粹能量構成的、高達萬米的深紅色能量力場,如同神明降下的囚籠,拔地而起!
那力場之上,流淌着無數道充滿了“隔絕”與“淨化”意味的古老符文,将整片區域,與外界的物理空間,徹底地、毫不留情地隔絕開來!
一場針對思想的圍剿,最終,還是不可避免地,演變成了一場充滿了火焰與毀滅的、最原始的、屬于鋼鐵與齒輪的戰争。
然而,凱爾博那足以讓一顆小行星都爲之戰栗的雷霆之怒,這一次,卻撞上了一堵他從未預料過的、同樣堅不可摧的牆壁。
“——住手!凱爾博·霍爾!”
一道同樣充滿了威嚴與憤怒的蒼老聲音,通過最高等級的緊急通訊頻道,瞬間響徹了整個萬機神殿!
“以萬機神之名,以火星三賢者議會的最高權限,我命令你,立刻停止你那瘋狂的、足以引發一場内戰的‘焦土’協議!”
凱爾博緩緩轉過身,他那張由黃銅打造的、冰冷的呼吸面具,轉向了他私人聖所的入口。在那裏,一個全息投影,早已不請自來地展開。
投影之中,站着一個比凱爾博更加古老、也更加龐大的身影。
那是一位同樣将自己大半身軀都與機械融合的老賢者。
但他所使用的,并非凱爾博·霍爾這種充滿了戰鬥與實用主義風格的冰冷義肢。他的機械身軀,更像是一座移動的、由黃金與象牙打造的、充滿了巴洛克風格的華美王座。
無數根閃爍着柔和光芒的數據線,如同神話中神明的發絲,從他的腦後垂下,連接着他身後那片由純粹數據構成的、浩瀚的星空。
他,便是火星開明派的最高領袖,機械神教的大祭司,阿爾坎的導師——大祭司馬爾卡多(High Priest Kane)。
“馬爾卡多。”凱爾博的電子音,冰冷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金屬在相互摩擦,“你也要……庇護那個異端嗎?你難道忘了‘矽晶之災’的教訓嗎?你難道想讓這顆星球,再次,被那些會‘思考’的怪物,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嗎?”
“我當然沒有忘,凱爾博。”馬爾卡多的聲音中,帶着一絲深深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失控的代價是什麽。但是,我也同樣清楚,‘停滞’的代價,是什麽。”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數千公裏的岩層,落在了那座正在被無盡的能量力場與地殼切割機所包圍的“靜默熔爐”之上。
“就在剛才,我的學生,阿爾坎,爲我們,爲整個火星,展示了一種……全新的‘可能性’。”馬爾卡多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于“發現者”的激動。
“他沒有去創造一個會‘思考’的怪物。恰恰相反,他創造了一段能讓機器‘安靜’下來的、神聖的算法!”
他猛地一揮手,另一幅全息投影,展開在了凱爾博的面前。
那上面,正是“靜默熔爐”在那場“無聲交響”之後,所呈現出的、令人難以置信的生産數據。
“看看吧,凱爾博!看看這些數據!”馬爾卡多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第一百一十三号熔爐,那座因爲機魂過于古老、邏輯沖突過于嚴重而被我們廢棄了整整三個世紀的垃圾場!就在剛才,它的能量輸出效率,在沒有任何物理改造的情況下,穩定地,提升了……百分之一千三百四十二!”
“它的廢品率,從百分之九十七,下降到了……零!絕對的零!”
“它内部那些積存了數個世紀的‘廢碼病毒’,在短短幾分鍾之内,被盡數‘淨化’!它,在自我修複!自我‘進化’!”
“這不是‘瘟疫’!凱爾博!”馬爾卡多的聲音,因爲過度的激動而劇烈顫抖,“這是‘神迹’!是萬機神,通過那個來自泰拉的凡人,向我們這些早已被教條所禁锢的、愚昧的子民,所降下的、全新的‘神谕’!”
“而你,你這個被過去的恐懼所蒙蔽了雙眼的頑固派!你現在,竟然要用最粗暴、最無知的物理手段,去‘格式化’這份來自神明的、最寶貴的禮物?”
凱爾博沉默了。他那雙燃燒着警惕火焰的人類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份無可辯駁的、充滿了“奇迹”意味的數據報告。
他那台永不宕機的邏輯引擎,在這一刻,第一次,因爲兩種截然不同的、卻又同樣“真實”的信息,而陷入了劇烈的邏輯沖突。
一邊,是那道與“矽晶之災”前兆一模一樣的、充滿了不祥意味的“邏輯異響”。
另一邊,則是這份足以讓任何一位鑄造将軍都爲之瘋狂的、代表着“絕對效率”的完美數據。
“……任何無法被理解的力量,皆爲異端。”許久,凱爾博才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句機械教最古老的、也是最根本的教條。
“那就去‘理解’它!”馬爾卡多毫不退讓,“而不是像一個被火燙傷了手的原始人一樣,因爲恐懼,就試圖将所有的火焰,都徹底熄滅!”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凱爾博。”馬爾卡多的聲音,變得冰冷起來,充滿了不惜一戰的決絕,“如果你執意要啓動‘焦土’協議,那麽,我,将以賢者議會的名義,向整個火星,廣播那個‘邏輯核心’的源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