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基因種子”這四個冰冷而充滿科學與宿命意味的音節,從赫克托·凱恩平靜的口中吐出時,石桌旁早已凝固的空氣,仿佛被一股無形且更加沉重的力量徹底壓實了。
禁軍教官奧勒留那雙如同冰冷湖泊般的眼睛,失去了那份屬于守護者的永恒鎮定。
他能理解“心火”,能理解“腎水”,甚至能從赫克托充滿東方智慧的比喻中,隐約窺見原體靈魂深處那場慘烈戰争。
但“基因種子”這四個字,對于任何一位帝國戰士而言,分量都太過沉重。
那是軍團的未來,是原體生命的延續,是帝國賴以征服銀河最神聖也最根本的基石。
而現在,這個凡人,這個來自泰拉的神秘“院長”,竟用一種近乎“亵渎”且充滿神秘主義色彩的“玄學”理論,爲這份帝國最偉大的造物,下達了“中毒”的判決。
然而,更讓他感到心驚的,是聖吉列斯本人的反應。
天使,沒有反駁。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那雙湛藍如天空的眼眸中,所有風暴都已盡數斂去,隻剩下一種……在窮盡所有已知方法,最終不得不面對最殘酷真相時,所特有的深可見骨的疲憊與……了然。
“……是啊。”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平靜,仿佛在訴說一個與自己無關且早已注定的悲劇,“每一次……每一次當我從那場無法被控制的狂怒中掙脫出來時,我都能感覺到,我與子嗣們之間那條源于血脈本應溫暖的鏈接,都會變得更加……‘灼熱’。”
他緩緩擡起頭,那雙湛藍的眼眸正視着赫克托,眼神中不再有身爲原體的驕傲,也不再有對凡人的俯視。
那是一種平等、充滿求助意味,屬于“病人”對“醫師”的凝視。
“告訴我。”他的聲音雖然沙啞,卻恢複了身爲原體的威嚴與決斷,“既然你能看穿我這‘病’的‘根’,那麽,你是否也擁有能治愈它的‘藥’?”
他知道,這是天大的因果......也是他一直以來的所做,所求:避免,最起碼減少,這個沉重宇宙的萬千悲劇。
他所開出的每一味“藥”,都将不僅僅影響眼前這位天使的命運,更将通過他,深刻地改變整個第九軍團,乃至整個帝國未來的走向。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對于聖吉列斯這樣一座早已被“心火”焚燒得一片焦土的“神殿”而言,任何單一試圖強行“治愈”的猛藥,都隻會導緻更徹底的崩塌。
他需要的不是一味“神藥”。
他需要的,是一套完整、能讓他自己從那片廢墟中重新站起的“法門”。
“我的原體,”赫克托的聲音平靜,卻又帶着一種不容置疑,屬于醫者的專業與權威,“您的‘病’根植于靈魂,顯化于基因。它早已與您的‘愛’與‘守護’融爲一體,不可分割。任何試圖強行‘根除’它的行爲,都無異于将您那顆天使之心一同摘除。”
這句話,讓聖吉列斯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黯然。
“所以,”赫克托話鋒一轉,那雙漆黑如深淵般平靜的眼睛凝視着聖吉列斯,聲音變得無比鄭重。
“我無法爲您提供一味能‘藥到病除’的猛藥。但我可以爲您開出三味能讓您學會如何與這頭野獸‘共存’,并最終成爲它真正‘主人’的……心藥。”
“第一味藥。”
赫克托沒有再多做任何理論闡述。他隻是從自己那樸素的灰色修士袍袖中,取出了一卷……由最上等來自普洛斯佩羅能與靈能産生微弱共鳴的絲綢,所制成的空白卷軸。
他将這卷潔白無瑕不染塵埃的卷軸,輕輕放在那張由黑色火山岩打磨而成的石桌上,緩緩推到聖吉列斯面前。
“……這是?”聖吉列斯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這味藥,名爲‘留白’。這是心态的藥,我也曾與一位您的原體兄弟讨論過。”
赫克托的聲音帶着一種循循善誘,屬于“道”的韻味,“我的原體,您是帝國最完美的‘守護者’。您的心中裝滿了整個銀河的重擔,裝滿了您億萬子民的生死,裝滿了對您父親宏偉藍圖的無限忠誠。您的心,太‘滿’了。”
他指着那卷空白的畫卷。
“在家祖的傳承中,一位最偉大的畫師,在繪制一幅足以流傳千古的山水畫卷時,他所思考的,并非是如何用最華麗的色彩去填滿畫布的每一個角落。恰恰相反,他所思考的,是如何用最少的筆墨,去留下最多的……‘空白’。”
“因爲,那片‘白’并非‘空無’。它是‘氣’,是‘韻’,是賦予這幅作品靈魂的最重要‘背景’。它是能讓觀賞者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參與這場‘創造’的最神聖空間。”
“您也一樣,我的原體。”
赫克托看着聖吉列斯那雙湛藍瞳孔:“您那顆充滿‘愛’與‘守護’的心,就像一幅被填得太滿的畫卷,早已沒有一絲一毫能讓您自己‘呼吸’的留白。所以,當那份源于巴爾痛苦與自我懷疑的黑色墨滴滴落時,它便無處可去,隻能無可避免地污染了整幅畫卷。”
“從今天起,我懇請您。每日,在您那繁重且永無休止的守護職責中,爲自己留出一個泰拉标準時的‘空白’。在這一個小時裏,您不需要去思考任何關于戰争、關于帝國、關于您子嗣的未來。您隻需要面對着這卷空白的畫卷,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想。隻是……靜靜地看着它。”
“這是‘減法’。是爲您那顆早已不堪重負的燃燒之心,降下的甘霖。”
聖吉列斯沉默了。他那雙屬于半神的手,輕輕撫摸着那卷冰涼順滑的絲綢卷軸。他那顆早已習慣被責任與使命填滿的心,因爲“空白”這個詞,而産生了一絲奇異而近乎“奢侈”的向往。
“第二味藥。”
赫克托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他再次從袖中取出了一件物品。
那并非卷軸,而是一卷由數十片薄如蟬翼、因歲月流逝而呈現古樸黃色的竹簡,然後并指如刀,當場在這竹簡上刻起了字。
不一會,他便将這卷充滿曆史厚重感的竹簡,同樣輕輕地推到聖吉列斯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