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侯府的書房内,氣氛凝重得如同結冰。顧昭之身着戎裝,玄甲墨袍,更襯得他面如冠玉,卻眉峰緊鎖,正與幾位即将随行的将領和兵部、戶部官員對着巨大的北疆輿圖,進行出發前的最後推演。沙盤上,代表蠻族騎兵的小旗子如同嗜血的狼群,蠶食着邊境線,而代表鎮北軍的旗幟則顯得孤立無援。
“蠻族此次集結不同以往,各部族竟能摒棄前嫌,統一号令,背後定有蹊跷。”一位老将軍沉聲道,“侯爺,此行艱險,不僅要解圍城之困,更要查明根源,方能永絕後患。”
“糧草是關鍵。”戶部侍郎眉頭緊鎖,“北疆轉運使上報,多處糧道被襲,庫存僅能支撐半月。京中調撥的糧秣至少需二十日才能抵達前沿。這中間的缺口……”
顧昭之指尖點着輿圖上一處關隘,聲音冷冽:“缺口,就從蠻族手裏搶。他們敢來,就要做好把搶走的糧食連本帶利吐出來的準備。”話語中的殺伐之氣,讓在場衆人都爲之一凜。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輕微的響動。墨硯悄然入内,在顧昭之耳邊低語了幾句。
顧昭之眉頭微蹙,沉吟片刻,道:“讓她進來。”
衆人皆是一愣,不知此時還有何人能打斷如此重要的軍議。
隻見林晚昭端着一個紅漆食盤,低着頭,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食盤上不是常見的湯水點心,而是一碗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炒米,旁邊配着一小碟肉松和一壺濃茶。
她将食盤放在書案一角,不敢看沙盤和那些面色嚴肅的官員,隻對着顧昭之福了一禮,聲音雖輕卻清晰:“侯爺,各位大人議事辛苦,奴婢準備了點容易克化的吃食,聊以充饑。”
一位性子較急的将領正要揮手讓她退下,卻見顧昭之擡手制止了。他目光落在那碗炒米和肉松上,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這是何意?”
林晚昭深吸一口氣,擡起頭,鼓起勇氣迎上顧昭之探究的目光:“回侯爺,奴婢聽聞北疆軍糧多以硬餅、粗米爲主,不易攜帶,更不易消化,長期食用,将士們腸胃受損,體力難繼。這炒米,用熱鍋慢火烘炒至焦香酥脆,易于保存,飽腹感強;肉松将肉糜炒至脫水成絨,輕便耐存,佐餐能補充體力;濃茶可提神醒腦。此三樣雖簡陋,卻勝在方便實用,或許……或許能稍解糧草轉運不便之急。”
她頓了頓,看着顧昭之越來越深邃的眼神,心一橫,将心中那個大膽的想法說了出來:“奴婢……奴婢願随侯爺北上!奴婢雖不通軍務,但于膳食一道尚有幾分心得!或可助辎重營改良軍糧,讓将士們吃得稍微順口些,也算……也算爲穩定軍心盡一份力!”說完,她立刻低下頭,心跳如擂鼓,等待着命運的審判。她知道這個請求多麽不合時宜,多麽驚世駭俗。
書房内一片寂靜。幾位官員面面相觑,臉上寫滿了荒謬和不可思議。一個廚娘,竟然想随軍出征?簡直是兒戲!那老将軍更是冷哼一聲:“胡鬧!軍中豈是兒戲之地!辎重營自有規矩,何須一個女子插手!”
然而,顧昭之卻沒有立刻斥責。他看着眼前這個明明害怕得指尖都在微微顫抖,卻依舊倔強地站直了身體的小女子,腦海中飛速閃過南巡路上她變着花樣做出的各種美食,想起她能用有限的食材化腐朽爲神奇的本事,想起那碗在通州驿館深夜慰藉了他腸胃的炸醬面,更想起她此刻眼中那份不顧一切的決心和……擔憂。
糧草,确實是此戰的關鍵環節之一。将士們若因飲食不繼而怨聲載道,甚至引發疾病,戰鬥力将大打折扣。辎重營的廚子大多隻會大鍋炖煮,确實缺乏變通。林晚昭的廚藝和巧思,他是親眼所見,或許……真的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将她獨自留在京城這漩渦中心,他亦不能完全放心。王氏雖已伏法,但朝中眼紅他此次立功者大有人在,難保不會有人趁機生事。帶在身邊,雖艱苦,卻反而更安全。
電光火石間,顧昭之心中已有決斷。他面上卻不動聲色,隻淡淡道:“你的心意,本侯知道了。此事非同小可,容後再議。先退下吧。”
林晚昭心中失落,卻也不敢再多言,默默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她走後,書房内議論再起,大多是對顧昭之勸阻,認爲帶一廚娘随軍不成體統,恐遭人非議。
顧昭之卻擡手壓下了所有聲音,目光掃過衆人,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諸位所言,不無道理。然,陛下命我全權負責北疆事宜,其中亦包括穩定軍心。将士們吃飽吃好,方能奮力殺敵。林氏之能,諸位或許不知,本侯卻可擔保。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查的、帶着些許算計的弧度:“況且,誰說她是普通廚娘了?”
當日午後,金銮殿上,皇帝面對北疆急報和顧昭之的出征請求,憂心忡忡。
顧昭之在陳述完軍事部署後,話鋒一轉,拱手道:“陛下,臣尚有一請。北疆苦寒,軍糧粗粝,将士們長期食用,易生腹疾,損及戰力。臣府中有一庖廚林氏,頗善調理膳食,能化尋常之物爲可口之餐,尤擅因地制宜。臣懇請陛下準其随軍同行,專司改良軍中夥食,以安将士之心,助長我軍士氣。”
皇帝聞言,先是愕然,随即想起南巡時那個做出“開胃湯”解了太妃難題、又獻上各種新奇點心的小廚娘,印象頗佳。再思及顧昭之所言确有其道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草若是不合口,也是大問題。如今局勢危急,若能有個巧手之人讓士兵們吃得好點,确是好事一樁。這顧昭之,倒是心細。
皇帝撫須沉吟片刻,竟覺得此議頗有新意,甚至帶着幾分戲谑的口吻笑道:“顧愛卿思慮周詳,連将士們的口腹之欲都想到了。也罷,既然此女有這等本事,便準你所請!朕看,她這也不算普通廚娘了,便賜她個‘随軍禦廚’的名頭,雖無品級,卻可便宜行事,助愛卿穩定軍心!”
“随軍禦廚”四字,雖是皇帝一時興起的戲言,但出自金口,便是聖意!一道附加的口谕,随着任命顧昭之爲欽差的聖旨一同下達。
消息傳回安遠侯府,所有人都驚呆了!
林晚昭捧着那道幾乎讓她暈過去的“随軍禦廚”口谕,感覺像在做夢。她……她真的可以去了?還是陛下親口封的“禦廚”?雖然知道這名頭多半是陛下玩笑,但有了這層身份,她随軍便不再是名不正言不順,至少明面上,無人敢再輕易質疑!
沈管家看着林晚昭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敬畏。這位林姑娘,怕是真的要一飛沖天了!他立刻指揮下人,将林晚昭的行裝規格提升到僅次于侯爺的标準,各種她可能用到的食材、調料、甚至那口“功勳鍋”和新得的玄鐵鍋鏟,都一一打包妥當。
小桃和夏荷又是擔心又是驕傲,圍着林晚昭不停地囑咐:“林姐姐,北邊冷,厚衣服一定要帶足!”“這些傷藥和驅寒的藥材你也帶上!”“千萬要小心啊!”
顧昭之回到府中,看到的就是林晚昭一邊手忙腳亂地收拾行裝,一邊聽着小桃夏荷唠叨,臉上卻洋溢着一種混合着緊張、興奮和堅定的光彩。
他走過去,揮退了旁人。
“決定了?北疆苦寒,遠非京城或江南可比,甚至會有生命危險。”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林晚昭擡起頭,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用力點頭,眼神清澈而堅定:“決定了!侯爺,我不怕苦!我能做飯!我一定想辦法讓将士們吃得暖和點!絕不拖後腿!”
看着她那副仿佛要去完成什麽偉大使命的模樣,顧昭之心頭微軟,面上卻隻是淡淡颔首:“嗯。記住,軍中不比府裏,一切需守規矩。你的職責,是膳食,其他事,勿要多問,勿要多看。”
“是!奴婢明白!”林晚昭響快地應下。
出征前夜,安遠侯府燈火通明。林晚昭最後一次檢查着自己的行囊,裏面除了衣物和必備的藥品,塞得最多的就是各種她認爲可能用上的香料、幹貨和那兩本禦賜食譜。她撫摸着“雲深處”的地契和那對琉璃蓮花燈,小心翼翼地将它們收好。這是她的根,也是她的念想。
翌日清晨,點将台下,五千京營精銳甲胄鮮明,刀槍如林,肅殺之氣直沖雲霄。顧昭之一身銀甲,猩紅披風,立于帥旗之下,俊美無俦,卻威儀天成。
林晚昭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棉袍,外面罩着禦寒的鬥篷,頭發緊緊挽起,背着她的“百寶囊”,站在屬于辎重營的馬車旁。在周圍鐵血将士的映襯下,她顯得如此嬌小和格格不入,卻又異常醒目。
顧昭之的目光掠過千軍萬馬,最終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随着三聲炮響,帥旗揮動,大軍開拔!
車輪滾滾,馬蹄踏踏,載着安遠侯,也載着那位被戲稱爲“随軍禦廚”的小廚娘,向着烽火連天的北疆,毅然前行。
京城漸行漸遠,而屬于他們的另一段傳奇,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