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之那日與士兵們同食大鍋飯的舉動,如同在朔風城這潭表面平靜、内裏卻暗藏些許浮冰的湖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未平。效果是立竿見影的。關于“欽差開小竈”的閑言碎語一夜之間銷聲匿迹,取而代之的是将士們對安遠侯愈發由衷的敬佩和擁戴。大夥兒吃飯時腰杆挺得更直了,眼神裏多了份踏實和信任,仿佛那碗裏粗糙的飯食,也因爲侯爺的認可而鍍上了一層别樣的光彩。
林晚昭肩頭那點無形的壓力也随之煙消雲散。她心裏暖融融的,對顧昭之的佩服又深了一層。這男人,解決問題的方式總是這麽直接又高效,還順帶收買了一波人心,果然是玩戰術的心都……咳,是智勇雙全!
沒了後顧之憂,林晚昭便将全副精力都投入到了“如何用有限資源把夥食搞得更上一層樓”這個終極命題上。大鍋飯能吃飽、驅寒是基礎,但要想真正提振士氣,還得在“好吃”和“花樣”上下功夫。可這北疆苦寒之地,物資匮乏是硬傷,尤其是新鮮蔬菜,簡直是比黃金還稀罕的寶貝。眼看着将士們嘴角起泡、牙龈出血的越來越多(明顯是缺乏維生素),林晚昭心裏着急。
這日,天氣難得放晴,雖然寒風依舊刺骨,但陽光好歹給這座灰黃色的邊城帶來了幾分虛假的暖意。林晚昭惦記着之前夥頭兵提過一嘴的“沙蔥”,決定親自出城去看看。她向張校尉報備了一聲,又拉上了熟悉地形的老王頭和兩個負責警戒的士兵,裹得嚴嚴實實,出了朔風城那沉重斑駁的城門。
城外是一片望不到邊的、被凍得硬邦邦的荒原,枯黃的草梗在風中頑強地搖曳。遠處是起伏的土黃色山巒,光秃秃的,看不到一絲綠意。空氣冷冽而幹燥,吸進肺裏帶着一股土腥味。
“林姑娘,這鬼地方,除了沙子就是石頭,哪有什麽像樣的野菜?”一個年輕士兵踩着腳下硌腳的砂石地,嘟囔道。
老王頭卻經驗老到,他眯着眼,指着一些背風向陽的坡地或幹涸的河溝邊緣:“别瞅着面上光秃秃的,這沙地裏頭,有時候藏着寶呢!那沙蔥,就愛長在這種地方,根紮得深,冬天雪埋了都凍不死!”
幾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一處背風的土坡下。老王頭蹲下身,用手扒開表面一層薄薄的浮土和幹草,果然,下面露出了一叢叢細長、呈現出一種頑強灰綠色的植物葉子!那葉子有點像韭菜,但更細更硬,散發着一股獨特的、辛辣沖鼻的香氣。
“嘿!還真有!”林晚昭驚喜地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拔起一根。沙蔥的根部帶着沙土,但葉子确實鮮嫩,那股辛香比她熟悉的蔥蒜更爲霸道,直沖腦門。
“就是這味兒!”老王頭嘿嘿一笑,“這玩意兒,咱本地人有時候也挖點當調料,生吃忒辣,一般就扔鍋裏借個味兒。”
林晚昭卻如獲至寶!這分明是天然的調味佳品和維生素補充劑啊!她仔細觀察,發現這片坡地的沙蔥長勢居然不錯,一叢一叢,連綿開去。
“王大叔,這附近像這樣的沙蔥地多嗎?”林晚昭激動地問。
“多!這玩意兒不挑地,隻要背風向陽的沙土地,多半都有!往年沒人當回事,也就是實在沒嚼裹了才挖點。”老王頭答道。
“太好了!”林晚昭立刻有了主意,“快!咱們多挖點回去!今天就讓兄弟們嘗嘗鮮!”
兩個士兵也來了興緻,拿出随身帶的小鏟子,開始挖了起來。這沙蔥果然如老王頭所說,根系發達,牢牢抓着沙土,挖起來頗費些力氣,但收獲也喜人。不一會兒,幾人就挖了滿滿兩大筐。
回到城裏,林晚昭立刻成了焦點。辎重營的夥頭兵和路過士兵都好奇地圍着那兩筐散發着奇異辛辣味的“野草”。
“林師傅,這……這玩意兒真能吃?聞着怪沖的!”一個夥頭兵捏着鼻子,懷疑地問。
“當然能吃!而且還是好東西!”林晚昭興緻勃勃地拿起一根,掐掉根須,露出裏面嫩白的莖部,“你們看,這多水靈!今天咱們就用它來改善夥食!”
她立刻開始分派任務:一部分沙蔥洗淨切碎,和僅有的幾個雞蛋(傷兵營特供,她好不容易申請來幾個)一起,做一道 “沙蔥炒蛋” ,雖然蛋少蔥多,但好歹是個葷腥炒菜,專供傷兵營和體力消耗大的哨兵。另一部分,則用來和切碎的鹹菜疙瘩一起,給大鍋的骨頭湯增香提味。
最重要的,林晚昭盯上了剩下的大部分沙蔥。新鮮沙蔥不易保存,但這難不倒她。她指揮夥頭兵們将沙蔥仔細擇洗幹淨,晾在通風處稍微蔫掉一些水分。
“林師傅,這蔫了還能好吃嗎?”夥頭兵李大哥不解。
“不是直接吃,咱們要把它變成能吃一個冬天的寶貝!”林晚昭神秘一笑,搬出了她帶來的粗鹽壇子和一小壇無比珍貴的醋(是從繳獲的物資裏分來的,量很少,平時舍不得用)。
她示範着将蔫掉的沙蔥切成寸段,放入幹淨的大瓦缸裏,一層沙蔥,撒上一層粗鹽,再輕輕揉搓,讓鹽分滲入。然後,她極其吝啬地淋上一點點醋,又加入了一小勺她秘制的“萬能醬”增加風味層次。
“這叫腌沙蔥!”林晚昭一邊操作一邊講解,“鹽能殺水防腐,醋能增酸開胃,加上一點醬香,腌上幾天,就能變成清脆爽口、辛辣開胃的鹹菜!以後咱們喝粥、吃餅子,就有可口的小菜了!能保存很久呢!”
夥頭兵們看着她的操作,将信将疑。但鑒于林晚昭之前創造的“神醬”和“美味馬肉湯”的奇迹,大家都願意跟着試試。
于是,整個下午,夥房區域都彌漫着一股濃郁的、辛辣中帶着微酸的奇特香氣。士兵們路過時都忍不住吸鼻子:“啥味兒啊?又香又沖的,怪勾人饞蟲的!”
傍晚開飯時,當士兵們發現除了往常的雜糧飯和骨頭湯,每人碗邊還多了一小撮碧綠中透着醬色、散發着誘人酸辣氣息的腌沙蔥時,都好奇不已。
第一個嘗試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夾起一根放進嘴裏,咀嚼了兩下,眼睛頓時瞪大了!清脆的口感,鹹鮮中帶着恰到好處的酸味和沙蔥特有的辛辣,瞬間激活了被粗粝食物折磨得有些麻木的味蕾!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原本覺得幹噎的雜糧飯,就着這腌沙蔥,竟然變得格外香甜可口!
“好吃!太好吃啦!”那士兵激動地大喊,“這鹹菜夠味!下飯神器啊!”
其他人見狀,紛紛嘗試,頓時贊不絕口。一小撮腌沙蔥,仿佛給平淡的夥食注入了靈魂。士兵們吃得滿頭大汗,鼻涕眼淚都快辣出來了,卻大呼過瘾!
“痛快!這味兒真痛快!”
“感覺渾身都暖和了!”
“林師傅,這鹹菜還有沒有?明天還想吃!”
傷兵營那邊反饋更好,腌沙蔥開胃的效果顯着,一些原本食欲不振的傷兵,就着這小菜也能多吃半碗飯。
林晚昭看着空蕩蕩的腌菜缸和士兵們滿足的笑臉,心裏成就感爆棚。這漫山遍野無人問津的沙蔥,在她手裏,真的變成了滋養大軍的“寶藏”!
消息自然也傳到了中軍大帳。晚膳時,顧昭之的桌上也多了一小碟腌沙蔥。他嘗了一口,辛辣酸爽的味道讓他微微挑眉,随即又夾了一筷子,就着飯吃了下去。
墨硯在一旁觀察到,侯爺今晚的飯量,似乎比平日稍多了些。
“這沙蔥,倒是物盡其用。”顧昭之放下筷子,淡淡評價了一句。
墨硯會意,出去後便對林晚昭傳達了這句肯定。林晚昭聽了,笑得像隻偷腥的小貓,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還開心。
于是,挖沙蔥、腌沙蔥成了朔風城軍民的一項新活動。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每天都有士兵或百姓結伴出城,尋找這種頑強的野菜。林晚昭的腌菜配方也迅速推廣開來,各家各戶或多或少都腌上了幾壇子,成了度過漫長寒冬的重要儲備。
朔風城的空氣中,似乎也因此多了幾分鮮活辛辣的生氣。林晚昭站在城牆上,看着遠處挖沙蔥的人群,心裏盤算着:沙蔥的問題解決了,下一個目标,就是那些硬得像石頭、腥膻難忍的風幹羊肉了!她就不信,治不了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