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抓飯的巨大成功,讓林晚昭在朔風城軍中的地位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現在不止是士兵們看到她眼神發亮,就連那些原本對她這個“空降禦廚”心存疑慮的中低級軍官,見到她也會客氣地點頭緻意,甚至主動詢問下一頓有什麽新花樣。林晚昭俨然成了這座邊陲堡壘的“士氣擔當”和“腸胃救星”。
然而,戰争的陰雲從未真正散去。蠻族雖然在前幾次交鋒中吃了虧,但并未傷筋動骨,其遊騎依舊像盤旋在天空的秃鹫,時刻尋找着可乘之機。朔風城上下,依舊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這日深夜,月黑風高,正是蠻族最喜歡的偷襲時機。林晚昭剛在自己的小土屋裏,對着搖曳的油燈,研究《膳夫經》上一道關于用牲畜内髒制作“補血益氣湯”的古方,琢磨着如何用北疆常見的羊雜來複刻改良,也好給傷兵營和體力透支的将士們補補身子。
突然,一陣極其尖銳、刺耳的牛角号聲,如同厲鬼的嘶嚎,猛地劃破了朔風城寂靜的夜空!
“敵襲——!蠻子摸上來啦——!”緊接着,城牆方向傳來了守軍凄厲的呐喊和急促的鑼聲!
整個朔風城仿佛一頭被驚醒的巨獸,瞬間從沉睡中咆哮起來!軍營裏腳步聲、甲胄碰撞聲、軍官的怒吼聲、戰馬的嘶鳴聲亂成一團!火把被迅速點燃,如同一條條火蛇在營房間竄動,将混亂的人影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
林晚昭的心“咯噔”一下,手裏的古籍差點掉在地上。她不是第一次經曆戰鬥警報,南巡時也遇到過水匪,但在這真正的邊關前線,聽着那代表死亡和殺戮的号角,感受着腳下大地傳來的、成千上萬士兵奔跑帶來的震動,那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還是讓她瞬間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
“林姑娘!林姑娘!不好了!蠻子夜襲!”老王頭連滾帶爬地沖進她的小屋,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外面亂得很!快!快跟俺去地窖躲躲!刀劍無眼啊!”
林晚昭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晚上抓飯的餘香,這熟悉的味道讓她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點點。她看了一眼外面火光閃動、人影幢幢的混亂景象,又看了看自己這小屋裏幾口正用餘火溫着明天早餐骨頭湯底的大鍋,以及角落裏堆放的、已經泡上水準備明早用的米和豆子。
她不能走。至少不能現在就走。萬一……萬一蠻子被打退了,将士們回來又累又餓,連口熱湯都喝不上怎麽辦?這些糧食要是被趁亂糟蹋了,更是天大的損失!
“王大叔,别慌!”林晚昭站起身,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堅定,“咱們這離城牆還有段距離,蠻子一時半會兒打不進來!你看,這湯還溫着,米也泡着了,要是現在亂了套,明天兄弟們吃什麽?還有這些家當,可不能丢了!”
她快步走到門口,對着外面幾個同樣吓得面無人色、不知所措的夥頭兵喊道:“李大哥!張大哥!别愣着!快!把不必要的竈火都熄了,隻留溫着湯的這幾個竈口!把門窗都闩好!再去幾個人,把水缸和那些空麻袋挪過來,堵在門口和窗口!”
她的鎮定仿佛有傳染力,慌亂的夥頭兵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按照她的吩咐行動起來。熄火的熄火,搬東西的搬東西,很快,夥房區域除了幾個關鍵竈口還跳動着微弱的火焰,其他地方都陷入了黑暗,減少了暴露的風險。
林晚昭則拿起她那把沉甸甸的、新打造好的玄鐵鍋鏟(這鍋鏟分量十足,揮舞起來虎虎生風),又撿起一根平時用來捅竈膛的、粗壯結實的燒火棍,一左一右握在手裏,像兩個門神一樣,守在了那幾口關系到明日全軍早餐的大鍋和那一盆盆泡着的糧食前。竈膛裏微弱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照出她緊抿的嘴唇和瞪得溜圓、努力做出“兇惡”狀的眼睛,那表情,與其說是英勇,不如說是帶着點視死如歸的……滑稽?
老王頭看着她這“全副武裝”的架勢,又是擔心又是莫名想笑:“林姑娘,您這……您這拿鍋鏟和燒火棍,能頂啥用啊?真要是蠻子沖進來,咱還得靠這個!”他拍了拍腰間的柴刀。
林晚昭梗着脖子,嘴硬道:“怎麽不頂用?鍋鏟能拍人,燒火棍能捅人!我這玄鐵鍋鏟沉得很,砸一下保管他腦袋開花!燒火棍一頭還是尖的,捅一下也夠他受的!要是真有不開眼的蠻子闖進來,我……我就讓他嘗嘗我林氏獨家‘鐵闆炒肉’和‘炭火串燒’的厲害!”她說着,還象征性地揮了揮鍋鏟,帶起一陣風聲,頗有幾分氣勢,隻是配合着她那微微發抖的小腿肚子,實在沒什麽說服力。
外面,喊殺聲、兵器碰撞聲、箭矢破空聲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到蠻族特有的、如同狼嚎般的呼嘯。城牆方向火光沖天,顯然戰鬥異常激烈。每一次巨大的撞擊聲或者爆炸聲(可能是投石車或者火藥)都讓林晚昭的心跳漏掉一拍。她緊緊握着“兵器”,耳朵豎得老高,警惕地聽着外面的動靜,心裏把滿天神佛都拜了一遍,祈求侯爺平安,祈求将士們能打退蠻子,也祈求千萬别有蠻子溜達到她這“後勤重地”來。
時間在極度緊張和恐懼中緩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喊殺聲漸漸稀疏下來,最終歸于平靜,隻剩下傷員被擡下城牆時發出的壓抑呻吟和軍官清點人數的呼喝。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驚心動魄的一夜,終于過去了。
“赢了!咱們赢了!蠻子被打退了!”捷報如同帶着露水的春風,迅速傳遍了軍營的每個角落。
夥房裏的衆人都長長舒了一口氣,紛紛癱坐在地上,這才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手腳都還是軟的。
林晚昭也腿一軟,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幸好用鍋鏟撐住了。她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看着竈台上依舊微溫的骨頭湯和安然無恙的泡米盆,露出了一個疲憊卻無比欣慰的笑容,喃喃道:“守住了……竈台守住了……”
“快!把火重新生起來!湯再熱得滾燙!粥趕緊熬上!多切點沙蔥進去驅寒!兄弟們肯定又累又餓!”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後怕,揚聲吩咐道,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沙啞,卻充滿了力量。
當疲憊不堪、身上還帶着血迹、硝煙和汗水混合味道的将士們,拖着沉重的步伐從城牆上撤下來,回到營地時,迎接他們的,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滾燙、香氣更加撲鼻的沙蔥骨頭粥和蒸得熱氣騰騰的雜糧馍馍。
沒有歡呼,沒有雀躍,隻有沉默而迅速地排隊打飯。但每一個接過食物的士兵,在聞到那熟悉而溫暖的飯菜香氣,看到夥房衆人雖然面帶疲憊卻依舊堅守崗位時,緊繃的臉上都會微微松動,看向林晚昭和她手中那柄玄鐵鍋鏟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溫暖食物的渴望,更有一種無聲的感激。
一碗滾燙的、帶着辛辣沙蔥味的熱粥下肚,仿佛将一夜的厮殺、寒冷和恐懼都一點點驅散了出去,重新注入了生機與力量。
一個臉上被煙熏得漆黑、嘴唇幹裂的小兵,捧着碗,蹲在牆角,大口喝着粥,吃着吃着,眼淚就混着粥一起咽了下去,他帶着哭腔對同伴說:“哥……剛才在城牆上,我都以爲我要死了……現在能喝上這口熱粥……真好……”
他的同伴,一個胳膊上纏着滲血布條的老兵,紅着眼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傻小子,哭啥?咱不是活下來了嗎?有林師傅在,咱就餓不着!吃飽了,睡一覺,明天照樣是條好漢!讓蠻子知道咱們的厲害!”
林晚昭站在夥房門口,看着眼前這沉默卻充滿力量的一幕,鼻子也有些發酸。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手中的鍋鏟,不僅僅能做出美味的食物,更能在這冰冷殘酷的戰場上,成爲了一種象征,一種堅守,給予這些抛頭顱灑熱血的将士們,最直接、最樸素的慰藉和支撐。
這時,墨硯走了過來,他盔甲上沾滿了塵土和暗紅色的血漬,臉上帶着濃重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他對林晚昭說話時,語氣卻格外溫和,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林姑娘,昨夜受驚了。爺讓我來看看,說你這邊沒事就好。”
林晚昭連忙擺手,露出一個盡量輕松的笑容:“我沒事!侯爺呢?侯爺沒事吧?” 她最關心的還是這個。
“爺無恙,正在城頭處理善後,清點戰損。”墨硯的目光落在她手裏依舊緊緊攥着的玄鐵鍋鏟和燒火棍上,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又隐去,“爺還說……昨夜情況危急,夥房能穩而不亂,保證晨炊如常,林廚娘功不可沒。這竈台,守得好。”
林晚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兵器”,不好意思地把燒火棍丢到一邊,卻把玄鐵鍋鏟更緊地握了握,臉上忍不住露出了一個帶着點小得意和安心的笑容。
嘿!她林晚昭,昨夜也是拿着“兵器”守過竈台、穩過軍心的人了!雖然腿有點軟,但……感覺還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