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安心重生10


毛傑坐在副駕駛座上,頭靠着冰涼的車窗,緊閉着眼。腹部的疼痛在短暫的麻木後,随着車輛的颠簸,再次尖銳地蘇醒過來,一陣陣抽緊,讓他額角滲出冷汗,與未幹的雨水混在一起。

安心專注地開着車,一輛半舊的白色大衆,内飾簡單幹淨,和她的人一樣,透着一種克制的秩序感。她沒開暖氣,隻是将車窗微微降下一條縫隙,讓新鮮而潮濕的空氣流通進來。她沒問他要去哪裏,也沒再多說一句話,隻是偶爾從後視鏡裏瞥他一眼,目光冷靜得像是在評估一件證物的受損程度。

毛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那目光沒有溫度,卻奇異地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些。至少,在這裏,他暫時不用面對父兄那令人窒息的審視和暴力。這種暫時的安全感和身體的劇痛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矛盾的體驗。

車子最終駛入了一個老式居民小區,樓房不高,牆皮有些斑駁,但在雨夜裏顯得格外安靜。安心停好車,繞過來拉開副駕的門。

“能走嗎?”她問,語氣依舊平淡。

毛傑咬咬牙,忍着痛,挪動身體下了車。腳踩在地面上時,腹部的牽扯讓他悶哼了一聲,身體晃了晃。

安心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很穩,帶着微涼的體溫,透過濕透的衣袖傳遞過來。毛傑身體僵了一下,下意識想掙脫,但那支撐的力道讓他最終沒有動作。

“幾樓?”他啞着嗓子問,聲音因爲疼痛而有些變形。

“三樓。沒電梯。”安心說着,已經架着他往樓道口走去。

樓梯間的聲控燈随着他們的腳步聲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照亮了斑駁的樓梯和貼着各種小廣告的牆壁。每上一級台階,腹部的傷口都像被撕扯一次,毛傑幾乎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安心身上。她比他矮不少,身形看起來也單薄,但扶着他的手臂卻異常有力,步伐穩定,沒有絲毫搖晃。

終于到了三樓。安心掏出鑰匙,打開了一扇深色的防盜門。

門内的空間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客廳很小,擺放着簡單的布藝沙發和玻璃茶幾,收拾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空氣裏有淡淡的、類似于檸檬清新劑的味道,還有一種……屬于單身女性的、幹淨而獨立的氣息。與毛家那種看似奢華實則壓抑,或者酒吧那種喧嚣迷亂的環境截然不同。

“衛生間在那邊,”安心指了指一個方向,松開了扶着他的手,從鞋櫃裏拿出一雙嶄新的男士拖鞋,放在他腳邊,“先把濕衣服換下來,處理一下傷口。櫃子裏有幹淨毛巾和急救箱。”

她說完,便不再管他,徑直走到客廳窗邊,檢查了一下窗戶是否關嚴,然後拉上了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面的雨夜。

毛傑站在原地,有些無所适從。腳下是柔軟的米色地毯,他渾身濕透、沾着泥水,生怕弄髒了這裏。他低頭看了看那雙灰色的男士拖鞋,尺寸似乎偏大些。是特意準備的?還是……有别人會用?

這個念頭讓他心裏莫名地刺了一下。

他甩甩頭,摒棄掉這些無關的想法,依言走向衛生間。關上門,狹小的空間裏隻剩下他自己。他靠在門上,喘了幾口氣,才打開燈。鏡子裏的自己狼狽不堪,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顴骨和嘴角的瘀青和破損在明亮的燈光下無所遁形,濕透的頭發黏在額前,像條喪家之犬。

他脫掉濕透的上衣,露出精瘦卻肌肉線條分明的上身。左側腹部一片明顯的青紫腫脹,邊緣泛着駭人的深紅色,是毛放那一腳留下的印記。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胡亂沖洗了一下臉和身上的泥污,冰冷的刺激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更加清醒。

他用毛巾擦幹身體,打開鏡櫃,果然看到了一個白色的急救箱。打開,裏面藥品齊全,紗布、碘伏、棉簽、跌打損傷膏……一應俱全。他沉默地拿出碘伏和棉簽,對着鏡子,笨拙地處理着嘴角和臉上的傷口,碘伏刺激傷口的痛感讓他龇牙咧嘴。輪到腹部的瘀傷時,他動作有些艱難,角度别扭。

就在這時,衛生間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需要幫忙嗎?”是安心的聲音,隔着門闆,顯得有些沉悶。

毛傑動作一頓,下意識想拒絕,但看着鏡子裏自己笨拙的樣子和那片猙獰的瘀傷,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沉默着,算是默許。

門被推開一條縫,安心沒有進來,隻是伸進來一隻手,手裏拿着一套疊放整齊的灰色家居服。“幹淨的,可能有點大,先将就一下。”

毛傑接過衣服,布料柔軟,帶着陽光曬過的好聞味道。

安心依舊站在門外,聲音平靜:“腹部傷口,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上藥。或者,你自己能處理?”

毛傑看着手裏柔軟的家居服,又看了看鏡子裏那片需要揉開藥膏才能更好散瘀的傷處,内心掙紮了片刻。最終,一種破罐破摔的疲憊感,以及一種隐秘的、想要靠近那點冰冷秩序感的沖動,壓倒了他那點可笑的尊嚴和戒備。

“……麻煩你了。”他聽到自己幹澀地說。

他換上那套略顯寬大的家居服,打開門。安心已經拿着藥膏和新的紗布等在外面。她走進來,衛生間狹小的空間因爲兩個人的存在而顯得有些擁擠。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驅散了一些血腥和藥水的味道。

“坐下。”她指了指馬桶蓋。

毛傑依言坐下。安心蹲在他面前,擰開跌打藥膏的蓋子。她的動作很專業,沒有絲毫扭捏或遲疑,仿佛隻是在處理一項日常工作。她先是用指尖輕輕觸碰檢查了一下他腹部的瘀傷範圍,确認沒有傷及内髒骨骼,然後挖了一塊藥膏,在掌心搓熱。

當她那帶着藥膏和體溫的手掌覆上他冰涼而疼痛的皮膚時,毛傑渾身猛地一顫,肌肉瞬間繃緊。那觸感太過清晰,與她平日展現出的冰冷截然不同,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屬于活人的溫熱和柔軟。

“放松。”安心頭也沒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下達指令,“藥力才能滲透。”

她的手掌開始用力,均勻地揉按着那片青紫腫脹的區域。起初是尖銳的刺痛,但随着她力道恰到好處的揉按,一種酸脹的熱感逐漸擴散開來,似乎真的驅散了一些深處的寒意和疼痛。

毛傑僵硬地坐在那裏,低着頭,能看到她烏黑的發頂,以及那截白皙修長的後頸。她的呼吸很輕,噴灑在他腹部的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微妙的戰栗。他從未與一個異性,尤其是安心這樣的女人,有過如此近距離的、甚至可以說是親密的接觸。這種感覺極其怪異,混雜着生理上的痛楚、心理上的屈辱、以及一絲他極力否認的、陌生的悸動。

他隻能緊緊抿着唇,強迫自己将注意力轉移到别處,比如衛生間瓷磚上冰冷的紋路,或者窗外依舊未停的雨聲。

安心始終沒有說話,專注地進行着手上的動作,直到将藥膏完全揉開,那片瘀傷看起來似乎舒展了一些,她才停下手,用紗布簡單地覆蓋固定了一下。

“好了。”她站起身,擰開水龍頭,仔細地清洗着手上的藥膏殘留,“這幾天避免劇烈運動,按時擦藥。”

她的語氣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才那番近距離的接觸從未發生。

毛傑也站起身,拉好家居服,遮住了那片被她手掌熨燙過的皮膚。那上面似乎還殘留着她的溫度和力道。

“謝謝。”他低聲道,聲音有些啞。

安心擦幹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換上家居服後顯得有些空曠的肩線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客廳坐吧。”

兩人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中間隔着一個茶幾的距離。雨聲被厚重的窗簾過濾,變得沉悶而遙遠。房間裏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安心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卻依然驅不散她周身那種清冷的氣息。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毛傑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身體,家居服柔軟的布料摩擦着皮膚,提醒着他此刻身處的陌生環境和平靜得近乎詭異的氛圍。

“現在,”他終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直直地看向安心,“可以談了嗎?”

“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麽?”

這是他今晚,不,或許是這段時間以來,最核心的問題。

安心沒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茶幾上的一個玻璃杯,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遞給他。

然後,她重新坐回沙發,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平靜地迎上他帶着審視和急切的視線。

“毛傑,”她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在告訴你需要做什麽之前,我需要你先明白一件事。”

她的眼神變得極其專注,甚至帶着一種沉重的、令人不安的認真。

“我下面要告訴你的,可能超出了你目前所能理解和接受的範疇。你可以選擇不相信,但這就是……我所知道的‘真相’。”

毛傑皺起眉,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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