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碼頭廢棄已久,鏽蝕的龍門吊像巨獸的骸骨聳立在夜色中,破敗的倉庫牆壁上油漆剝落,露出裏面灰暗的水泥。鹹腥的海風裹挾着鐵鏽和腐爛物的氣味,撲面而來。
毛傑的摩托如同失控的箭矢,沖過坑窪不平的碼頭空地,輪胎碾過碎石子,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他根本顧不上選擇路徑,隻憑着本能和遠處那個模糊的、标着“7”的倉庫輪廓,亡命飛馳。
身後,毛放駕駛的那輛黑色轎車如同附骨之蛆,引擎咆哮着,車燈像兩把巨大的光劍,死死釘在他的背上。又是一聲槍響!子彈打在側前方的集裝箱上,發出“铛”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毛傑猛地一偏車頭,摩托險之又險地擦着一個廢棄的輪胎堆掠過,車身劇烈搖晃,幾乎失控。他能感覺到子彈擦過空氣帶來的灼熱氣流,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貼近。
“七号倉庫……七号……”他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念頭,油門早已擰到底,速度表的指針在危險區域瘋狂顫抖。
終于,那個巨大的、門扇半歪斜着的倉庫入口近在眼前。裏面一片漆黑,如同張開的巨口。
沒有時間猶豫了!
他猛地一低頭,駕駛着摩托,如同自殺般朝着那黑暗的入口直沖進去!
“吱嘎——哐!”
摩托沖入倉庫的瞬間,他下意識地猛踩後刹,同時拼命扭轉方向,車身在布滿灰塵和雜物地面上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最終失去平衡,側摔出去!
巨大的慣性将他狠狠抛了出去,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連續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尤其是之前受傷的腹部,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摩托倒在幾米外,車輪還在空轉,發出無助的嗡嗡聲。
幾乎就在他摔進來的同時,倉庫外面傳來刺耳的刹車聲!毛放的車到了!
“毛傑!你他媽給老子滾出來!”毛放暴怒的吼聲從倉庫門口傳來,伴随着急促的腳步聲和手槍保險被打開的“咔嚓”聲。
毛傑掙紮着想爬起來,但劇痛讓他一時使不上力氣。他靠在一個冰冷的金屬貨箱後面,大口喘息着,手死死按着腹部,感覺有溫熱的液體從舊傷處滲了出來。他摸向口袋,那個數據捕獲裝置還在,硬硬的硌着他。
完了嗎?就要死在這裏了?死在自己親哥哥的槍下?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就在這時——
“砰!砰!”
兩聲截然不同的槍聲,幾乎同時從倉庫深處和門口方向響起!
不是毛放那把槍的聲音!更清脆,更有力!是制式手槍!
毛放沖進來的腳步聲猛地一頓,伴随着一聲壓抑的痛哼!
“警察!放下武器!”一個冷靜而威嚴的女聲,在空曠的倉庫裏驟然響起,帶着回音。
是安心!
毛傑猛地擡頭,循聲望去。在倉庫深處堆疊的貨箱陰影裏,幾個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手中握着的槍械在門口透進來的車燈光芒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爲首一人,身形挺拔,舉槍瞄準門口方向,不是安心是誰?!
她真的來了!真的有接應!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驟然在毛傑心底燃起。
“操!有條子!”毛放驚怒交加的聲音傳來,他似乎中槍了,聲音帶着痛楚和難以置信的暴怒,“安心!是你這個婊子!你他媽陰我!”
“毛放!你涉嫌非法持槍、殺人未遂、制毒販毒!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安心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如同在宣讀一份冰冷的報告。
“投降?我投你媽!”毛放顯然已經徹底瘋狂,他依托在門口一輛廢棄的叉車後面,朝着倉庫深處瘋狂開槍射擊!“砰!砰!砰!”
子彈打在貨箱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木屑紛飛。
倉庫内的警察立刻還擊,一時間,槍聲在巨大的空間裏激烈回蕩,震耳欲聾。
毛傑蜷縮在貨箱後面,子彈不時從他頭頂或身旁呼嘯而過,打在金屬箱體上,迸射出刺眼的火花。他緊緊捂着口袋裏的證據,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身處槍戰現場,血腥味、硝煙味、灰塵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他的感官。
他看到安心在貨箱間敏捷地移動,指揮着其他警察交叉火力,試圖壓制并包圍毛放。她的動作幹淨利落,眼神專注而冰冷,與平時那個沉靜的女警判若兩人。
“大哥!放下槍!你跑不掉了!”毛傑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趁着槍聲間隙,朝着門口方向嘶啞地喊道。他不想看到毛大死在這裏,哪怕對方剛才還想殺他。
“閉嘴!叛徒!老子先斃了你!”毛放的聲音充滿了怨毒,一發子彈幾乎是擦着毛傑藏身的貨箱邊緣飛過!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倉庫側面一扇原本被封死的破舊小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一道黑影如同獵豹般竄了進來,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他手中端着一把鋸短了槍管的獵槍!
是毛放手下的亡命徒!他還有同夥!
“放哥!這邊!”那亡命徒吼叫着,端起獵槍,朝着倉庫深處警察的大緻方向,扣動了扳機!
“轟!”
獵槍的巨響在封閉空間内格外駭人,大片鋼珠呈扇形噴射而出!
“小心!”安心厲聲喝道,猛地撲倒身邊一個年輕的警察。
鋼珠打在貨箱和牆壁上,噼啪作響。
趁着這短暫的混亂和火力壓制,毛放猛地從叉車後探出身,不顧一切地朝着那個撞開的小門方向沖去!他要跑!
“攔住他!”安心從地上一躍而起,舉槍瞄準!
但毛放的同夥用獵槍瘋狂地朝着警察方向連續射擊,壓制得他們一時無法有效瞄準。
毛放的身影已經沖到了小門口!
眼看就要逃脫!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砰!”
一聲精準的點射!
毛放向前狂奔的身影猛地一個趔趄,右腿膝蓋處爆出一團血花!他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重重地撲倒在地,手中的槍也摔了出去。
開槍的是安心。她站在貨箱上,保持着射擊姿勢,眼神冷冽如冰,槍口還冒着細微的青煙。
“控制住!”她下令。
幾個警察立刻沖了上去,将在地上痛苦嚎叫、試圖掙紮的毛放死死按住,铐上了冰冷的手铐。那個持獵槍的同夥見大勢已去,扔掉獵槍,舉手投降。
槍聲戛然而止。
倉庫裏隻剩下毛放痛苦的呻吟聲、警察急促的腳步聲和通訊器的電流雜音。
塵埃緩緩落定。
毛傑依舊靠在貨箱後面,渾身脫力,冷汗早已将衣服浸透,腹部的傷口陣陣抽痛。他看着警察将不斷咒罵掙紮的毛放像拖死狗一樣從那個小門拖走,看着安心從貨箱上跳下,收起配槍,朝着他這邊走來。
她的步伐依舊穩定,警服上沾了些灰塵,臉頰也有一道被飛濺木屑劃出的淺淺血痕,但那雙眼睛,在倉庫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她走到毛傑面前,蹲下身,目光掃過他慘白的臉色和捂着腹部、指縫間滲出的血迹。
“東西呢?”她問,聲音帶着激戰後的微喘,但依舊直接。
毛傑顫抖着手,從貼身口袋裏掏出那個完好無損的、甚至還有些溫熱的黑色數據捕獲裝置,遞給她。
安心接過,迅速檢查了一下,确認指示燈正常,然後将其小心地放進一個證物袋中封好。
她做完這一切,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毛傑,眼神裏似乎有某種極其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能站起來嗎?”她問,語氣緩和了些許。
毛傑嘗試了一下,腹部的劇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又跌坐回去。
安心皺了皺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對旁邊趕過來的一個警察吩咐道:“叫救護車。他需要立即處理傷口。”
那警察應聲而去。
毛傑靠在貨箱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安心,看着她臉上那道細小的血痕,看着她沉靜而堅定的側臉。倉庫外,隐約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警笛和救護車的聲音,紅藍閃爍的燈光透過破爛的窗戶,映照在倉庫内部,忽明忽暗。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一切都結束了?毛放被抓了……那父親呢?母親呢?還有他自己……
巨大的疲憊和後怕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淹沒了他所有的思緒。
安心扶着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着倉庫門口的方向,等待着後續人員的到來。
她的手掌溫暖而有力,支撐着他幾乎虛脫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