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件發出去後,石沉大海。
楊真真并不意外。夏正松那種人,就算心裏掀起驚濤駭浪,表面也必然是波瀾不驚。她在等,等一個信号,或者,等一個結果。
幾天過去,系統點數緩慢爬升到了180。沒有大額進賬,但細水長流,說明她之前的動作,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漣漪還在擴散。
工作上,她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的行政文員。隻是偶爾,在整理文件或者接聽一些無關緊要的電話時,她會感覺到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同事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種更沉、更帶着審視意味的目光。
她不動聲色,沒有去尋找視線的來源。心裏卻清楚,大概是夏正松那邊開始查她了。一個能精準捅出他公司内部問題,還掌握着他養女黑曆史的匿名者,他不可能不查。
讓他查。她現在這個身份,幹淨得像一張白紙——剛畢業沒多久,和母親相依爲命,在小公司做底層文員,因爲感情受挫而性情大變。除了最近行事比以往果決冷靜些,幾乎找不到任何破綻。
這天下午,她正在核對一份出貨單,辦公桌上的内線電話又響了。是前台,聲音帶着點不同于往常的拘謹:“楊真真,有……有位先生找你。他說他姓夏。”
姓夏。
楊真真握着話筒的手指微微一頓。來了。
她放下電話,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壓下心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然後,她才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角,起身走向前台。
前台區域,一個穿着深色西裝,身形挺拔,氣質沉穩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裏。不是夏正松本人,是他的司機老張。楊真真前世見過他幾次,一個沉默寡言,但眼神很銳利的男人。
老張看到她,微微颔首,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卻還算客氣:“楊小姐,夏先生想見您。車在樓下。”
沒有詢問,沒有商量,是直接的通知。屬于夏正松式的、不容置疑的風格。
楊真真看着他,沒有立刻回答。她需要拿捏這個分寸。不能顯得太急切,也不能太過抗拒。
“現在是我的工作時間。”她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
“夏先生已經和貴公司負責人打過招呼。”老張回答得一闆一眼,“楊小姐請放心,不會影響您的工作。”
楊真真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權衡,然後才點了點頭:“好。”
她跟着老張下樓。那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就停在寫字樓門口不起眼的角落裏,車窗貼着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面。
老張爲她拉開後座車門。
車内,夏正松果然坐在裏面。他穿着剪裁合體的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看起來比在财經雜志上稍微随意一些,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依舊無形地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裏。他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在看,聽到開門聲,才緩緩擡起頭,目光落在楊真真臉上。
那目光很沉,帶着審視,探究,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的情緒。
楊真真沒有避開他的視線,平靜地坐進車裏,關上車門。
“夏先生。”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着恰到好處的疏離。
夏正松合上手裏的文件,那是一份……楊真真眼尖地瞥到,似乎是她匿名發送過去的那份違規證據摘要的打印版。
“那份材料,是你發的?”夏正松開門見山,沒有迂回,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楊真真迎着他的目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反問:“材料屬實嗎?”
夏正松看着她,眼神銳利了幾分。眼前的女孩,和他調查資料裏那個溫順、甚至有些怯懦的形象相去甚遠。她的眼神太靜,太沉,帶着一種不符合年齡的冷靜和……一種讓他莫名感到不适的漠然。
“屬實。”他吐出兩個字,目光依舊鎖定着她,“你怎麽知道的?”
“偶然。”楊真真回答得輕描淡寫,“夏先生叫我來,就是爲了問這個?”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抗拒。這讓夏正松感到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悅。但他壓下那點不悅,換了個問題:“之前那些關于友善的照片和錄音,也是你?”
這一次,楊真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算不上是笑的表情:“夏先生覺得呢?”
她再次把問題抛了回去。
車廂裏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空調系統發出細微的嗡鳴。
夏正松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敲。他在商場幾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像眼前這個女孩這樣,讓他有些摸不透的,很少。她似乎無所求,又似乎……所求甚大。
“你想要什麽?”他直接問出了核心。他不相信有人會無緣無故做這些事。
楊真真轉過頭,看向車窗外流動的街景,聲音平靜得像在叙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我什麽也不要。隻是覺得,有些事,夏先生應該知道。比如,您手下的人是怎麽蛀空公司的,比如,您那位完美的養女,過去是什麽樣子。”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冷意:“又比如,您還有一個女兒,流落在外二十多年,和她母親一起,靠着一個小雞肉飯店,艱難度日。”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猛地投入夏正松看似平靜的心湖。他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看向楊真真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複雜,震驚,懷疑,還有一絲……猝不及防的狼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一時失聲。
楊真真終于轉回頭,正視着他,眼神裏沒有任何認親的激動或委屈,隻有一片清冷的了然和淡淡的嘲諷。
“看來,夏先生是知道的。”她輕輕地說,語氣笃定。
夏正松看着她那雙和楊柳年輕時極爲相似的眼睛,喉嚨有些發緊。他知道,他當然知道。楊柳,那個他年輕時愛過,卻最終因爲家族、利益而辜負了的女人。還有他們的女兒……
他試圖從楊真真臉上找到一絲類似怨恨或者渴望父愛的情緒,但沒有。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片讓他感到心慌的平靜。
“你……你母親她……”他艱澀地開口。
“她很好。”楊真真打斷他,語氣疏離,“不勞夏先生挂心。如果沒别的事,我要回去工作了。”
她伸手,準備去開車門。
“等等。”夏正松下意識地阻止了她。他看着她冷靜的側臉,心裏五味雜陳。愧疚,驚訝,還有一絲被冒犯的不悅,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血脈相連的牽引。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平時的掌控感:“你……跟我回公司。我們談談。”
“談什麽?”楊真真回頭看他,眼神依舊平靜,“談您打算怎麽補償我們母女?還是談您打算怎麽封我的口,讓我不要影響到您和夏家的聲譽?”
她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像刀子一樣紮在夏正松的心上,也剝掉了他試圖維持的體面。
他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真真,我是你父親!”
“父親?”楊真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裏帶着一種讓夏正松心驚的漠然,“二十多年不聞不問,現在才想起來是父親?夏先生,這個稱呼,對我來說,很陌生。”
她推開車門,下車前,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見底:“您先處理好公司内部的事情,還有您那位養女吧。我的事,不着急。”
說完,她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寫字樓。
夏正松坐在車裏,看着那個決絕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久久沒有動彈。車廂裏還殘留着那個女孩身上淡淡的、清冷的氣息。她的話,像一記記重錘,敲打着他多年來刻意回避的愧疚和不安。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疲憊感前所未有地襲來。
這個女兒,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
楊真真回到辦公室,面色如常地坐下,繼續處理那份未核對完的出貨單。隻有她自己知道,心髒在胸腔裏跳得有些快,握着鼠标的手心,也滲出一點薄汗。
和夏正松的第一次正面交鋒,比她預想的要順利。她成功地在他心裏種下了懷疑、愧疚和忌憚的種子。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對父愛或者夏家财産的渴望,這反而讓他更加摸不清她的底牌。
接下來,就看夏正松會怎麽做了。是選擇安撫她,還是……像前世一樣,爲了維護夏家和夏友善,再次選擇犧牲她?
她希望是後者。因爲那樣,她動起手來,才更不會心軟。
下班時間到了,她收拾東西離開。走出寫字樓時,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之前那輛黑色轎車停靠的位置。
空了。
她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走向公交車站。
腦海裏,系統提示音清脆地響起:
【叮——對核心複仇目标夏正松造成強烈精神沖擊與認知颠覆,複仇點數+500。】
【叮——成功與生父相認(非溫情向),觸發隐藏節點獎勵,複仇點數+300。】
【當前複仇點數:980。】
距離兌換【商業運作洞察】,隻差最後一步了。
楊真真看着系統界面上暴漲的點數,眼底終于掠過一絲真正的、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