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陌生的固定電話号碼在屏幕上執着地閃爍着。楊真真等它響了五六聲,才不慌不忙地接起,聲音平穩:“喂?”
“是我。”電話那頭是夏正松低沉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但比上次在車裏時,少了幾分居高臨下,多了些凝重。“你在哪裏?”
“公司附近。”楊真真報了個咖啡館的名字,距離她上班的地方不遠,但環境相對安靜。
“半小時後,那裏見。”夏正松說完,便挂了電話,依舊是命令式的口吻,但沒了上次讓司機直接來接的強硬。
楊真真收起手機,面色平靜。她知道,那條點出王經理、供應商和夏友善關系的短信,戳中了夏正松最敏感的部位——公司的核心利益和他自身的威信。他必須親自出面了。
半小時後,楊真真在咖啡館一個僻靜的卡座裏,看到了準時到來的夏正松。他依舊穿着西裝,但沒打領帶,眉宇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坐下,服務生過來點單,他要了杯黑咖啡,然後目光便落在楊真真身上,審視着,探究着,比上一次更加直接。
“你短信裏說的,有證據?”他沒有寒暄,直奔主題。
楊真真從随身的帆布包裏拿出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文件袋,推到夏正松面前。“一部分。資金流向的初步截圖,王經理與那個供應商超出正常業務範圍的私下接觸記錄,還有夏友善賬戶收到那筆錢的入賬憑證。更詳細的,在我這裏。”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夏正松打開文件袋,抽出裏面的幾張紙,快速浏覽着。越看,他的臉色越是陰沉。上面的證據雖然不算鐵證如山,但線索清晰,指向明确,絕不是空穴來風。尤其是牽扯到夏友善……
他放下紙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借此掩飾内心的震動。他擡眼看向楊真真,眼神複雜:“你怎麽查到這些的?”
“這不重要。”楊真真迎着他的目光,“重要的是,這些事情正在發生,而且蛀蟲就在您眼皮子底下,還和您那位寶貝養女扯上了關系。”
她語氣裏的嘲諷讓夏正松皺起了眉頭,但他沒有發作。他現在更關心的是公司的損失和潛在的風險。“王建明(王經理)跟了我十幾年……”他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對楊真真說。
“所以他才更懂得如何利用您的信任。”楊真真毫不客氣地接話,“夏總,溫情脈脈解決不了問題。現在止損,還來得及。”
夏正松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你想要什麽?”他終于再次問出了這個問題,但這次,語氣認真了許多。
楊真真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保證我母親和她的店,不會再受到任何形式的騷擾。夏友善,還有她可能動用的任何關系,都必須離我們遠遠的。”
“可以。”夏正松答應得很幹脆。這點小事,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第二,”楊真真繼續道,“我要進幸福地産。”
夏正松瞳孔微縮,盯着她:“進公司?你想做什麽職位?”
“一個能接觸到實際業務,但又不會太引人注目的職位。比如,項目部或者市場部的普通職員。”楊真真早就想好了,“放心,我不是去争家産的,至少現在不是。我隻是想看看,您一手打造的這個王國,内部到底爛到了什麽程度。順便,”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幫您清理一下門戶。”
她說得直白而大膽。夏正松看着她,第一次在這個年輕的、本該是他女兒的女孩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近乎危險的銳氣和……一種與他相似的、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冷酷。
他忽然意識到,她可能真的不在乎所謂的父女親情。她在乎的,是實際的東西,是力量,是報複,是掌控。
“你就這麽有信心,能幫我‘清理門戶’?”夏正松語氣帶着一絲審視。
“有沒有信心,試試不就知道了?”楊真真微微挑眉,“反正,您也沒什麽損失。用一個底層職員的位置,換一個可能幫您揪出更多蛀蟲的人,還能暫時穩住我,不讓那些對夏友善和公司不利的證據流出去。這筆買賣,您不虧。”
她把利害關系攤開得明明白白。夏正松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有道理。在沒摸清她底細,沒處理好王經理和夏友善這攤爛事之前,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确實是最穩妥的選擇。
“……好。”夏正松沉吟片刻,終于點頭,“下周一,你來總部人事部報到。職位……就先定在項目部,我會安排。”
“謝謝夏總。”楊真真公式化地道謝,臉上沒有任何欣喜的表情。
夏正松看着她平靜無波的臉,心裏那種複雜的感覺更重了。他拿出支票簿:“這些資料,以及你入職後的……‘工作’,不會讓你白做。這些你先拿着,算是……補償。”
他填了一個數字,推過來。
楊真真瞥了一眼,金額不小,足夠普通人家舒舒服服過上好幾年。若是前世的她,或許會感到被侮辱,或者惶恐。但現在,她隻是平靜地拿起支票,折好,放進包裏。
“那就謝謝夏總了。”她再次道謝,語氣依舊平淡,“如果沒别的事,我先走了。周一見。”
她站起身,沒有絲毫留戀,轉身離開了咖啡館。
夏正松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薄薄卻分量沉重的文件袋,久久沒有動彈。
這個女兒,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鋒利,冰冷,帶着明确的目的性,讓他感到陌生,甚至……一絲寒意。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号碼,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硬:“是我。立刻停止對王建明手上所有項目的撥款,凍結他與XX供應商的所有往來賬目,準備内部審計。另外……查一下友善最近的賬戶,特别是大額資金往來。”
挂斷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山雨欲來。而這場風雨,似乎是由他那個剛剛認回來的、渾身是刺的女兒親手掀起的。
……
楊真真走出咖啡館,傍晚的風帶着涼意吹在她臉上。她拿出那張支票,看了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撕碎,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錢,她會自己賺。夏家的施舍,她一分都不會要。
她拿出那個預付費手機,開機,聯系匿名渠道。
“暫停對夏友善和王經理的深入調查。新的任務:搜集幸福地産近三年所有公開招标項目的中标方背景資料,特别是與公司高層有關聯的。重點留意項目執行過程中的異常變更和追加款項。”
她需要爲進入幸福地産做準備。有了【商業運作洞察】技能,她要在那片看似平靜的水域下,撈出更多有價值的“魚”。
做完這一切,她擡頭望向幸福地産總部大樓的方向。夜幕中,那棟大樓燈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充滿誘惑與危險的黃金牢籠。
周一,她就要進去了。
這一次,她不是去尋求認可的私生女,而是去……狩獵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