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菁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從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裏一點點抽離。
耳邊似乎還有夏友善那帶着勝利者憐憫的、輕柔卻錐心的話語:“孫曉菁,你機關算盡,到頭來得到了什麽?嚴格他從來就沒有愛過你,他娶你,不過是因爲責任和你的算計……”
是這樣嗎?她混沌地想。她這一生,從泥濘中掙紮向上,用盡手段,剔除所有可能阻礙她通往“幸福”的絆腳石,最後卻落得衆叛親離,病魔纏身,孤零零地死在這慘白的病房裏。嚴格…那個她曾傾盡所有去愛、去争奪的男人,最終留給她的,似乎也隻有厭棄和冷漠。
真不甘心啊。
就在意識即将徹底湮滅的刹那,病房門被猛地撞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帶着一身風塵和倉惶沖了進來。是嚴格!他怎麽會來?他不是應該在和夏天美……那個他真正心之所系的女人在一起嗎?
嚴格沖到床邊,平日裏沉穩冷靜的臉上此刻滿是驚惶與痛楚,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赤紅,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他一把抓住她冰涼的手,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曉菁!孫曉菁!”他的聲音嘶啞,帶着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絕望的顫抖,“你不準死!聽見沒有!我不準!”
孫曉菁渙散的瞳孔裏掠過一絲極淡的嘲弄。都這個時候了,他還來演什麽情深意重?是可憐她嗎?
然而,下一秒,她聽見他用一種破碎的、帶着泣音的語氣低吼:“你以爲我不知道嗎?那些事…友善做的事,天美受的委屈…我後來都知道了!可我…我氣你騙我,恨你手段狠毒,但我從來沒想過要你死!我…我愛你啊,曉菁!從你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帶着那種倔強又脆弱的神情時,我就愛上你了!是我們…是我們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什麽?
孫曉菁瀕死的心髒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驟然收縮,帶來一陣窒息般的銳痛。
他愛她?他一直都愛她?
不是責任,不是算計後的妥協,而是……愛?
巨大的荒謬感和滔天的悔意如同海嘯般瞬間将她淹沒。如果…如果早知道是這樣,如果她走的不是一條布滿荊棘與毒計的險路,如果他們之間沒有那些謊言與欺騙,結局會不會截然不同?
可惜,沒有如果了。
黑暗徹底吞噬了她最後一絲意識。
……
刺目的光。
喧嚣的人聲,悠揚的婚禮進行曲,還有鼻尖萦繞的、濃郁芬芳的百合與香槟的氣息。
孫曉菁猛地睜開眼,劇烈的眩暈感讓她踉跄了一下。手下意識地在身側一撐,觸感是光滑微涼的絲綢。
她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襲聖潔無瑕的奢華婚紗,層層疊疊的潔白紗裙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她正站在一條鋪着紅色地毯的長廊盡頭,前方,鮮花拱門之下,站着那個她愛了一生、也誤了一生的男人——嚴格。
他穿着剪裁合體的黑色禮服,身姿挺拔,俊朗的臉上帶着溫柔的笑意,手捧着一束嬌豔的鈴蘭,正深深地凝望着她,等待着她一步步走向他。
這是……他們的婚禮現場?
她重生了?回到了這個決定了她前世悲劇起點的時刻?
巨大的震驚讓她渾身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奔湧。前世的痛苦、悔恨、被欺騙的憤怒以及嚴格臨終前那番撕心裂肺的表白,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她的靈魂上。
“曉菁?”身旁,擔任伴郎的嚴格好友察覺她的異樣,低聲提醒。
也就在這時,孫曉菁眼角的餘光精準地捕捉到了賓客席中,那兩個她刻骨銘心的身影——夏友善正用一種看似純良無辜,實則暗藏得意與算計的眼神望着她;而夏天美,則微紅着眼眶,楚楚可憐地注視着嚴格,那眼神裏的情愫,是個人都能看懂。
前世的畫面電光火石般在腦中閃回:夏友善如何一次次利用她的“柔弱”設計陷害,夏天美如何“不經意”地成爲她和嚴格之間無法逾越的隔閡,而她,如何在這些明槍暗箭中越陷越深,變得面目可憎,最終将嚴格越推越遠……
恨意如同毒藤般纏繞住心髒,幾乎讓她窒息。但她死死咬住了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利用那細微的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不能再走老路了。
既然上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既然她知道了嚴格心底最深藏的秘密——他愛她!那麽,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奪走屬于她的一切!那些曾經傷害過她、算計過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而嚴格,這個她愛入骨髓的男人,這一世,她要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牢牢抓住他的心!
看着手捧鮮花,正溫柔而期待地向她伸出手的嚴格,孫曉菁蒼白的臉上,緩緩勾勒出一抹極緻豔麗、也極緻冰冷的笑容。
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玫瑰盛放,帶着一種脫胎換骨般的決絕與明澈,竟讓見慣了她溫婉模樣的嚴格,眼中也閃過一抹驚豔與怔忪。
她擡起手,沒有去搭伴郎的手臂,而是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紗,然後,挺直了背脊,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極其穩定地、主動地,朝着她的新郎,朝着她全新的人生,走了過去。
每一步,都踏在前世的屍骸與悔恨之上。
每一步,都走向未知卻牢牢握在她自己手中的未來。
她的手,穩穩地放入了嚴格的掌心。他的手掌溫暖而幹燥,帶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神父莊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嚴格先生,你是否願意娶孫曉菁小姐爲妻,無論順境逆境,富裕貧窮,健康疾病,都愛她,珍惜她,直至生命盡頭?”
嚴格低頭凝視着她,目光深邃而專注,沒有絲毫前世的猶豫與陰霾,他清晰而堅定地回答:“我願意。”
輪到她了。
所有的賓客都注視着她。夏友善的目光帶着不易察覺的審視,夏天美的眼神裏藏着哀怨。
孫曉菁深吸一口氣,擡起眼,迎上嚴格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淬了火的星辰,帶着一種嚴格從未見過的、直擊人心的力量。
她開口,聲音清越,擲地有聲:
“我,願意。”
---
婚禮儀式順利結束,盛大的婚宴在嚴格旗下酒店的宴會廳舉行。水晶燈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籌交錯。孫曉菁換上了一套敬酒服,依舊明豔照人,她挽着嚴格的手臂,周旋于賓客之間,舉止得體,笑容恰到好處,俨然一副幸福新娘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