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驚魂


舉目遠眺,故居傾頹,十七杆蓮旗已在風中陸續撐起,生命重量驟然壓上肩頭,那是衆人指引同門歸來的路。

晨昏再次交替,拉長了停在山上的數道身影,慢慢與腳底的紅線重合,跳動着,掙紮着,烽火消散後仍不肯熄滅。待到霧凝,本該湮沒于城下的魂也逐漸浮現,一半是腐土,一半是新陽。對面像是把天和地同時撐起來了,以傷換命的守城太笨重,但若循着旗影走,舉旗的人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适逢山風送來遙遠的擊柝聲,每響一次就有一杆旗正在燃燒,把視野盡頭染成丹砂與鐵鏽交織的色澤,這一次他們都看見了。

可是還有什麽意義呢?地上多碎膽,天外更有驚魂,從點點星火裏透進那麽一絲光芒,棄之可惜,懷之可歎,倒不如任其散了,省得再爲他們傷感。

就像那些劈開風雲的旗,遲早會撐不住的。

……不對,結局不應該是這樣。

留在這裏的人該怎麽辦,大家負隅頑抗又還剩下多少活人,家園不在何故爲亡魂招旗。

陳雪尋緩慢起身,她望着望着,覺得并非沒有意義。

人倏忽一生,總要做些什麽吧,名字抑或事迹,都不重要。就在方才,她差點要把自己葬在這裏,花了許久才認清師尊身隕,被名爲仇恨和無能的漩渦吞噬。她拼命哭喊,直至風聲淹沒了她全部的聲音,老天也依舊不肯給她機會。

可有時候,無聲就是一種誓言。

所以陳雪尋看見了,他們都能看到,玉雪城在用烈火回應,這條路并不是無路可走。

血流成河一定會有她的痕迹,她不該跪,至少現在不能。

同門的旗,舉得太直,也太多了。陳雪尋無法忽視,正是這些飄渺的希望讓人不服輸,不服死,要帶她走,要她活着。

僅那一瞬間,陳雪尋的淚就再也控制不住,緊緊握着姐姐的手,說不出話。她既能看見所有,又何必哭得厲害。是得知自己即将得救,還是愧疚同門的奉獻太沉重,她難以接受便開始惶恐,試圖從姐姐的眼裏看到回答,她到底是爲什麽而哭。陳墨玉反握回去,搖搖頭,複而點頭,輕聲道:“我明白——”

“因爲我們都是平凡的小人物,或掙紮或随流,幸運又不幸,恐怕碌碌一生都留不下什麽。所以當我們看到有人突然掙脫了,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時,真的很難不爲他們驕傲。雪尋,你是爲這個而流淚。”

陳墨玉撫着妹妹的發頂,說:“我們這些平庸者,也能改寫我們的命運。”

是這樣的,就該這樣的。

殘玉擊劍的清響竟大過晨鍾,白衫疾馳直下,有歸巢之怒。可這條路最終要通向哪裏,沒人說得清,隻知能走多遠便是多遠,亂世相逢卻無需細算,長雲山唯她七人而已。

胡不歸手握第一旗,最烈的風要從最深的絕望裏生出,旗面翻卷如垂死的鷹,他也想對面可以看到,宗門未亡,路不能斷。

荒野再抓不住這些人,卷着枯草一下就被燒得幹淨,要把他們推往更遠的地方。盡管倉促,就如陳雪尋所想,自己應該要留下點什麽——七人從開路的山脊踏過,劍鋒擡起時落了火種在靴底蔓延,煌煌天日裏連成一片蜿蜒的火龍。她沒有回頭,他們都在向前闖。

倘若一直等不到,那便大膽造勢吧。

城頭蓮旗無風自動,原是一場火裹挾着衣衫,有人挺直了腰,在黑煙裏凝起執劍的影,挑着燈油潑向旗杆,焰色轉青越燒越清晰,卻驚見彼此雙眼染紅,同時那股熱氣傳來沉悶的、似雷似鼓的裂帛聲。

轟——

檐角銅鈴忽地震顫,被烈火劈開的天地間,到處都是不甘潰敗的人。

胡羊一頭沖進敵陣,鮮血濺上白牆,赫然是條怒張的龍,隔了很遠仍聽得他喊:“诶盆友!攻守易換了!!”

滿城焦土全部炭化,是老天批命的廢稿,指腹一抹就落成了齑粉。那些看得見的、看不見的,都由火勢逆着風勢,跟着倒下的旗杆一路燒過來,連灰燼都找不到歸途。陳墨玉試圖抓住,紙張燒盡了,也可以再次提筆;寫錯了,就再改,一次不行就來百次、千次——墨迹會幹涸,火焰會熄滅,但她絕不認命。

天要她成灰,她就偏要成書。

陳墨玉拽着旗幟跨過去,這一瞬間太長,當思緒回籠,她覺得身上的刺痛不像是碰到炭渣,倒像是往常跟着師尊練功時被刀割傷了手。她恍惚,回首再看,記憶離她竟有這麽遠。

一個個人都與她擦肩而過,袖口處暗繡的蓮紋因火海熠熠生輝,那是三年前長老親手繪制的圖樣,如今已全被血漬浸成了赭色。

陳墨玉還看到他們的影子走出了玉雪城,先是零星的幾點,覆在屍體上,卻遮不住許多。忽而有風卷起殘畫掠過城門,這些影子也跟着晃了晃,被送到幾人腳下,慢慢摸索着,正逐漸拼湊出一段陌生的旋律,叮當作響,由遠及近,可他們分明駐足很久了。

宮綠扶住踉跄的胡羊,他擺手笑笑,說記得自己沒貪杯,又問她能否聽到。

“招魂曲啊,我以爲他們還在……”

興許是風聲也說不定,胡羊老了,耳朵就是不中用。

胡不歸叫他歇息,他不肯,硬嚷着自己能撐。

“撐?是挺能撐的。那你現在讓人扶着算什麽?丢不丢臉?”

跟不上後生的步伐不丢人,何況胡羊剛做了件驚天地的大事,真是死也認了。

所以他随意抹了把臉,故作輕松道:“哈哈,大師風采依舊,身子骨還和以前一樣健朗!”

宮綠輕輕搖頭,道:“認識三年,你也沒怎麽變。還有,我聽到了。”

“什麽?”

“你看。”

帶着大家的遺願,是用風聲、火聲和心跳聲共同編織的音律。宮綠喊他去看,那并不是錯覺。地面越來越響了,胡不歸最後一次奮力揚旗,幾人引首前望,遮住視線的旗面被高高抛起又展開,連接在他們腳下的黑影彙聚成潮水,讓光徹底照了進來。

也不知是何處的朝陽終于破雲而出,照人歸途日月同輝。那邊殘局猶在,卻已從渚清台轉至玉雪城,逆飛三千裏,帶來的劍鋒尾迹仍清晰可見。

順着蓮旗飄揚的方向望去,胡羊瞬間愣在原地。他突然很想哭,但也想笑,結果扯出了個極爲難看的表情:“誰說我們沒有等到,這來的全都是人啊。”

宮綠拍拍他以示安撫,看着烏壓壓的人群湧入城門,她一時感慨:“雖然有點不合時宜,但我還是想說,這地方我來對了。”

老實說,她覺得這些人趕得太遲,但凡早來一點,玉雪城的情況都不會這般糟糕。不過,她擦擦眼淚,可能就像陳墨玉說的那樣,看到一個個人全都站起來時,真的很難不爲他們驕傲。

其實宮綠真正想的是,她還是太感性了,竟也會爲這點小事動容。

這沒什麽不好的。宮綠還想說,能認識大家是她一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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