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輪到了李泰驚訝，劉仁軌宣的聖旨其實是李泰下的，當時李泰收到了蘇烈的戰報，知道那邊沒什麽事了。

他擔心陸清亂跑，于是下了道聖旨宣他回京，沒想到居然是自己打斷了陸清要把倭國滅掉的計劃。

李泰不敢相信李承乾就這麽把自己給作沒了，于是滿眼不确定地問道：“你能确定他真的？”

陸清重重地點了點頭，說道：“當時如果不是他攔在中間，我大概能損失個五六艘小船、三百多人，他攔在那兒，我不敢開火，眼睜睜地看着他爲國殉難了。”

李泰狠狠地捶了桌子一拳，恨恨地罵了句：“他真是個傻子！”

“他不是傻，我想他大概是被足疾折磨得受不了了，督造戰船的時候，他就跟我說過好多次不想活了，他說他不想受罪也不想死得太窩囊。”

陸清緩了一口氣，繼續說道：“發回來的戰報，我沒有提他，不是想搶他的功勞，是我不知道該怎麽上報，畢竟前皇太子李承乾早就葬入昭陵了，說唐直的話，他沒有一個恰當的身份也不是奉命令出戰，那樣他不隻沒了功勞還會變成擾亂戰局的罪人，想來想去我決定回來當面跟你說。”

“沒提就對了。”李泰眉頭深皺，無奈地歎了口氣：“阿爺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已經有了風燭之象，他禁不起這樣的噩耗。”

李世民是在東征歸來的路上，才知道長孫無忌去世了的消息，封禅後剛回到京中，又得知李靖病故多半年了。

在祭天之前李世民特意先去哭祭了李靖一通，眼淚還沒擦幹，房玄齡又病危了，他在房府守了兩天，最終還是沒能留住房相。

李世民接連痛哭了好幾天，把房玄齡送入昭陵之後，便出城來祭天，祭完天身體一下就垮了，提不起一點精神，不想回京就來玉華宮散散心。

人一有病，就覺得身子骨沉重，躺下去容易，想起來卻難，李世民在陳文的攙扶下，強打精神走出殿門來看看山景。

五月的山景很好看，放眼望去一片青綠，綠油油的葉子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李世民站在半山腰上，颌首感歎道：“山光水色一派青翠，雲霧缥缈好似仙境，這真是蒼蒼橫翠微。”

“是啊。”陳文點頭附和道：“這青翠欲滴，真是好看得很呐。”

李世民回頭看到宮殿上方的匾額，忽然覺得玉華宮這三個字不好，不夠應景，于是吩咐道：“将此殿名改爲翠微宮。”

王命如山，李世民一句話，沒到半個時辰匾額就由玉華宮變爲了翠微宮，李世民看着翠微宮三個字滿意地笑了。

或許是在外面站得太久了，回到屋子裏感覺特别的疲乏，李世民一躺下去就不想起來了，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覺，卻總是驚醒，怎麽都睡不踏實。

咳嗽也日益加重，李泰衣不解帶地在床邊侍候，一連幾天都不曾離開片刻，李世民趕他他也不走。

一轉眼十來天就過去了，李世民的身體越來越差，先前隻是不出屋子，大多數時間躺在床上，偶爾坐起來說說話，有時還下地走動幾步。

後來就隻是躺着，連坐都坐不起來了，李泰先前隻是殷勤地侍候着，還能強顔歡笑地哄老爹開心，後來便面帶憂色，勉強能維持住不哭就算不錯了。

李治也常賴在李世民的身邊不想走，李恪、李谙一日數次進來問安，衆皇子都圍在翠微宮門前随時待诏。

皇帝眼見着病危了，皇子、嫔妃、朝臣全都搶着要進去見駕，最忙最累最爲難的人就是陳文了，他成天屋裏屋外不停腳的跑。

一方面病人不堪打擾，一方面又擔心再也見不着了，這就是個無解的難題，讓誰進不讓誰進，給誰通報不給誰通報，全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十幾天下來，陳文一下子仿佛蒼老了二十歲，皺紋深得能夾死個蒼蠅，嘴唇也幹裂得起皮，渾濁的老眼睛像蒙了一層什麽東西似的，不停地揉也還是看什麽都不清楚。

這一天李世民下令什麽人都不見，就隻留下他的嫡子女和陳文。

長樂和城陽愁眉苦臉地坐在一旁，姐妹倆十指交扣都含淚不語；

兕子和妞妞抱在一起小聲地抽泣；

李泰坐在床邊緊緊地握着李世民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憔悴的老爹，萬語千言哽在喉嚨裏出不了聲；

李治側坐在繡墩上，一隻手使勁地摳着二哥的膝蓋，一隻手使勁地抓着床上的褥子，低着頭忍不住眼淚成串地滴。

陳文站在李泰的身後，彎着腰努力地去看皇帝的臉，也不知道是皇帝哭了，還是自己哭了，眼前總是一層散不去的霧氣。

李世民出氣容易進氣困難，可還是微微笑着，他看着陳文說道：“你侍奉了我大半輩子，我都不知道你想要什麽，你有沒有什麽心願，說給我聽聽。”

老陳文沒想到這麽多皇子女在身邊，皇帝想要安置的第一個人會是他，他嘴唇抖了抖，抖出兩行熱淚：“我就想一直侍候陛下，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

“呵呵呵”别人都在哭，李世民卻開心地笑了，他拍了拍李泰的手，吩咐道：“青雀，記住，陳文老了的那天準他陪葬昭陵。”

陳文一聽這話，連句謝恩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他轉過身去，哭得身子直抽。

李泰說不出話，就使勁地點頭，一點頭眼淚都甩到了李世民的手上，李世民微笑着說道：“太子賢孝至此，我死有何恨？”

“阿爺”李泰忍不住哭出了聲，這一下帶得李治更是情難自禁，他幹脆趴到二哥的腿上大哭了起來。

“朕本想叫朝臣們進來囑咐幾句言語，又恐他們以托孤重臣自居。”李世民緩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道：“青雀，這天下交給你，朕放心。”

李世民轉頭挨個掃視一通，長長地歎了口氣：“朕要離開你們了。”一句話說得滿屋子的人都開始痛哭，李世民緩緩地閉上了雙眼，輕輕呢喃了一句：“朕等不到高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