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無可避，眼看着就要被抓壯丁的亡靈法師疑似失去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氣，蔫頭耷腦地停了下來。

【沒有不想看到您呢，主人。】

陰陽怪氣的語調，有氣無力的聲音，透着一股熟悉的“累了，快毀滅吧”的擺爛氣息。

羅薇嘴角抽了抽，好不容易逮到一個會召喚魔法的亡靈法師，怎麽跟帕特裏克一個德行？

“我剛剛聽你說，你能喚醒亡靈？”她直入主題，不給對方逃避的機會。

【能是能……】

剛擺完爛的亡靈法師試圖再掙紮一下。

【但我的境界不高，喚醒的亡靈很快就會消散，您也用不上啊……】

“境界不高？不像啊，我一靠近你就發現了，”羅薇笑眯眯地問，“那句魔力低微是專門說給我聽的吧？”

亡靈法師當然是矢口否認，眼眶裏的兩簇幽藍色火焰還适時地調暗了些。

羅薇不爲所動：“裝柔弱沒用，你至少也有初級魔導師的實力。”

一般來說，在雙方都不出手的情況下，僅靠感知能力，高階魔法師可以看穿低階魔法師的魔力等級，低階魔法師卻判斷不了高階魔法師的境界。

羅薇的魔力較常人深厚，感知能力也比常人稍微強上一些，目前她能感知到的最高境界是高級魔法師。

面前這個亡靈法師的魔力等級她無法看透，那就說明，他的魔力等級已經超過了高級魔法師，進入了魔導師的境界。

羅薇看着對方：“能召喚亡靈，你是一位魔陣師？”

被她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對面的亡靈法師終于認命。

不過有一點羅薇說錯了，她并不是魔陣師，也不會召喚亡靈。

再開口時，亡靈法師的聲音有了變化，沙啞中帶着一絲無奈，聽上去像一個慈祥寬容的老奶奶。

【我生前是一名女巫，哦，有的人也管我叫黑魔法師，死了就不知道叫什麽了，反正都成了亡靈。】

羅薇腦海裏電光一閃，突然想起前段時間麗蓮公主向她打聽女巫的下落時，跟她講過的一段秘辛。

據麗蓮所說，兩千年前教廷大肆屠殺女巫的時候，有一位強大的女巫師突破了教廷的圍堵，帶着剩下的女巫逃進了禁忌之地。

當時她還腹诽亡靈之神不幹人事，在惡魔島上玩cosplay假扮女巫，以至于惡魔海域流出了女巫的傳說，連麗蓮公主都信以爲真，白跑了惡魔海域一趟。

結果，原來，這些傳說都是真的麽！

羅薇震驚了，如果眼前這位亡靈法師就是當年逃出來的女巫之一，那她豈不是有兩千多歲了？

比黑暗精靈和帕特裏克加起來都要大呢！

羅薇心裏實在好奇：“冒昧問一下，你的生卒年是……”

【哪一年生的我記不清了，死的那天倒是記得很清楚。】

亡靈法師慢慢回憶道：【那一天，生命之心從天而落，亡靈之神降臨了這片海域……】

其實那一天她也可以選擇不死，但她實在是活得太久了，久到身邊的老朋友連魂魄都開始消散了，所以在看到生命之心落下時，她毫無留戀地選擇了死亡。

她曾是生命之神的眷屬，得神明庇佑苟延殘喘了一千年，神明隕落，她本來也該爲神明陪葬的。

兩千年前，她在生命女神的指引下帶着數十名女巫逃到了火山島，又和同伴們在這座海島周圍布下重重禁忌和詛咒，過上了與世隔絕的生活。

外面的人進不來，她們也不想出去，沒有新鮮血液的注入，沒有新生命的誕生，留給她們的結局隻有毀滅。

再強大的女巫，也有老去的一天；再深刻的記憶，也有遺忘的時候。

活着的人将死去的同伴喚醒，讓友誼以另一種方式延續，但當越來越多的人死去，枯燥的生活一日重複一日，她們的記憶便開始模糊了。

亡靈之神的降臨，對她們來說反倒是件好事。

祂帶來的那條亡靈人魚性情古怪，總喜歡把海裏的屍體往岸上扔，這給她們死後的生活帶來了很多樂趣。

她們幫這些屍體招來靈魂，看他們醒來先是驚喜緊接着又痛哭流涕，然後再告訴他們，他們已經被邪惡的女巫變成了亡靈。

每每看到兩個亡靈碰面時互相被對方吓得尖叫潰逃的樣子，她們都會哈哈大笑很久，褪色的靈魂又能凝實幾分。

可惜啊，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也沒新意，她們還是一個接着一個地消散了。

恐怕連島上的這些亡靈也忘了，曾經是誰喚醒了他們。

亡靈法師長歎一聲，燃燒着藍色火焰的雙眼“看”向了羅薇。

【再後來，惡魔島迎來了它的新主人。】

【所有徘徊在消散邊緣的亡靈都因爲您的到來，獲得了新的生命。】

【說實話，不管是開荒種地還是下海捕魚，都很有趣，但一變成輪班做工後，我就提不起精神。】

她種地的時候想捕魚，捕魚的時候想種地，這種感覺可真難受啊！

【要是能讓我們自由行動就好了，還有墓室也是，太小了都轉不開，我覺得像從前那樣，想睡哪兒就睡哪兒挺好的，主人您覺得呢？】

羅薇：……

繞了這麽大一圈，就爲了暗示她不想被安排工作，很好，圖窮匕見了是吧？

“我覺得，特殊人才确實需要被特殊對待。”

羅薇微笑表示：“如果你願意像桑代克法師一樣爲了我們美好的共同未來而努力，在你的閑暇之餘，你就可以想睡哪裏睡哪裏呢！”

亡靈法師：……

哪怕搬出她女巫的身份和在島上住了兩千年的老資曆背景，也依然逃不過被抓壯丁的命運嗎？

【我真的老了。】

她沉痛地說：【我的骨頭腐朽無比，靈魂脆弱不堪，擔負不起您給的重任。】

羅薇：“這邊給您推薦一下麥芽酒館的骨頭維修保養業務呢！”

亡靈法師倒吸了一口涼氣，心理意義上的。

她深感餘生無望，不禁悲從中來，顫聲道：【那我每天都需要做些什麽呢？】

羅薇爽快地說：“就像你剛剛做的那樣，多喚醒一些亡靈，安排他們去幹活就行。”

亡靈法師謹慎地問：【這個“一些”有更具體的說法嗎？】

羅薇偏過頭：“那你一天能喚醒多少個呢？”

亡靈法師遲疑道：【這個不好說，有的人靈魂燦爛明亮，稍加引導便能喚醒；有的人靈魂晦暗無光，用盡全力也很難召回。】

【以我強盛時期的魔力，一天能喚醒數百人，但我如今……空有大魔導師的境界，能發揮出的魔力還不如一個初級魔導師。】

她的靈魂千瘡百孔，就像一個布滿裂紋的容器，魔力留存不住，親和的魔法元素也難以牽引。

最後，亡靈法師搖了搖頭，說：【這幾天，我總共隻喚醒了十七人。】

羅薇聽到她有大魔導師的境界時吃了一驚，難怪她能在島上隐瞞身份藏這麽久，黑暗精靈來惡魔島好幾回都沒有發現她，帕特裏克也不知道她的存在。

隻是……大魔導師的魔力竟然還比不過一個初級魔導師？

羅薇本想問一下原因，但又怕戳中人家的傷心事，話在嘴邊溜了一圈，改成了安慰。

“十七個人，也很不錯了。”

她到現在爲止都還召喚不出一個亡靈呢，斐基思主教除外。

不過召喚亡靈和招魂好像有些不一樣？

等她回去後問問霍爾，霍爾也是黑魔法師，他應該知道這兩者的區别。

準備離開時，羅薇才想起，她還不知道這位亡靈法師的名字。

不等她開口詢問，對方先介紹了自己：【我叫伊妮妲·瑟西，您或許見過我生前的樣子，亡靈之神曾借用了我的外貌去迎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