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屍符驟然失了效用,甚至自焚燒毀,這情形顯是出乎北忘意料,好在他常年行走生死邊緣,心志早磨得堅如磐石,故而雖驚卻不亂。
眼見那屍身再次狂撲而來,他腳下步子迅疾一變,身形如遊魚般靈巧向側後滑開半步,險險避開了那帶着惡風的利爪。
與此同時,他空着的左手不知何時已握住腰間那串老銅鈴,手腕猛地一振!
“叮鈴鈴——!”
一陣急促而清越的鈴音驟然在窄仄壓抑的礦洞中炸開!
這鈴聲不同于引渡亡魂時的平穩悠長,也不同于驅散竹魈時的淩厲穿透,而是帶着一股直擊魂靈根本的震蕩勁道。
鈴聲化作無形的音浪,一圈圈擴散開去,沖撞在那狂躁的屍身之上。
效用立時顯現!
那屍身兇猛前撲的動作像是被無形的繩子絆了一下,瞬間變得遲滞、僵硬,揮舞的胳膊也無力垂下少許。
它臉上那扭曲瘋狂的神色,竟也出現了一瞬的空白茫然,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攪亂了支撐它行動的那股暴戾念頭。
北忘要的便是這眨眼的機會!
他眼神銳利如刀,抓住屍身動作遲緩的刹那,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猛地揚起那杆小引魂幡!
幡尾無風自動,帶着一股凝練的破邪勁道,疾速點向屍身後背心窩稍下的某處——那裏是人身陽氣樞紐之一,也是許多操控屍身的邪術彙聚、輸送陰氣的緊要關竅。
北忘意圖直接截斷此地陰煞之氣對這具屍身的供應!
然而,就在幡尖觸及屍身青黑色皮肉的瞬間——
“嗡!”
一股冰冷刺骨、凝練如實質的兇戾煞氣,竟如同活物般,順着引魂幡的杆身猛地反震回來!
北忘隻覺持幡的右臂驟然一麻,仿佛被無數冰針刺入,那股陰寒歹毒的氣息甚至試圖順着手臂經脈向上侵蝕!
北忘心裏猛地一凜,立時運轉體内陽氣,将那股入侵的煞氣逼退,手臂的麻痹感這才緩緩消去。
他迅疾收回引魂幡,看向那屍身的目光更加沉凝。
“好濃烈、好精純的煞氣!”
他暗自心驚。這絕非尋常屍變能有。
這具“地僵”并非倚仗自身生前怨氣或簡單的邪術催動,它更像成了一個器皿,一個通路,被這礦洞深處源源不絕的陰煞戾氣填充、驅策!
隻要此地煞氣不斷,它便近乎不死不滅,尋常的鎮屍、安魂手段,效用大打折扣,甚而會被煞氣反傷。
想要徹底了結它,要麽尋到并斷絕這礦洞中的煞氣源頭,要麽……
就隻能以遠超這股煞氣的強橫力道,将其連同屍身一并徹底毀去!
眼前的局面,登時變得難辦起來。
北忘心知尋常手段難有成效,腳下步法再變,身形如風,繞着那力大無窮卻行動略嫌僵直的屍身遊走。
他瞅準一個空隙,指間一枚邊緣磨得光滑的銅錢再次直射而出,這一回并非打向穴道,而是“啪”一聲準準擊在了屍身左腿的膝關節側面!
那屍身正待前撲,膝關節受此一擊,雖銅錢未能穿透它那被煞氣強化的皮肉,但那股巧勁卻讓它腿骨一彎,平衡頓失,整個身子猛地向前一個趔趄,幾乎撲倒在地。
北忘趁勢而上,口中念誦咒文,手中引魂幡再次點出,此番目标是屍身的肩胛骨縫隙,試圖封住它一條胳膊的活動。
然而,那濃郁的煞氣如同自有靈識般,迅疾彙聚到肩胛處,引魂幡點上去,隻覺一股滑膩而韌實的阻力。
屍身嘶吼着,憑蠻力強行穩住身形,那條被打的腿似毫無影響,揮舞着雙臂再次橫掃過來,帶起的惡風吹得北忘衣袂翻飛。
他隻得再次閃避,步法雖未亂,氣息卻已比初時急促了幾分。
銅錢擊打關節,隻能造成短暫的失衡;步法擾擾,也隻能争得片刻喘息;符紙效用被煞氣迅速侵蝕;引魂幡難破煞氣防護……
他接連變換了數種手法,皆是趕屍一脈中用來應對屍變、安撫兇戾的路數。
這些法子确能暫時牽制住這具地僵,讓它無法真個傷到自家,卻如同隔靴搔癢,根本無法将其徹底制住。
那屍身全不知疼痛爲何物,力大無窮,每回被擊退或攪擾後,隻略略一頓,便又嘶吼着,不知疲累地再次撲上。
它那雙空洞的眼裏,隻有對生者氣血本能的渴求同破壞欲,驅動它行動的,是深處源源不絕的陰煞戾氣。
北忘一時之間,竟被這具不畏傷痛、不懼尋常法咒、力氣駭人的地僵逼得有些束手束腳,隻能憑着高妙的身法同經驗與之周旋,場面陷進了僵持。
而自始至終,南靈都靜靜立在戰圈之外,昏暗的油盞光芒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晃動的暗影。
她未出手相助,也未因那兇險的纏鬥而後退半步。她就這麽冷眼看着這場人與非人之間的搏鬥。
在她看來,北忘的身法迅捷,動作準當,每一回閃避、出擊皆是極好的應對。
他周身那層溫暖的白光在不停流轉,顯出他内裏力道的穩當。
但她亦清楚地“瞧”見,那具屍身并非獨立。
它更像是一個關竅,一個渦旋。
濃郁得如同粘稠墨汁的暗紅色煞氣,正源源不斷從礦洞更深處湧來。
如同無數條扭動的觸手,争搶着鑽入屍身的七竅同周身毛孔,補充着它耗去的氣勁,修補着它被北忘攻出的微小僵直。
那煞氣奔騰不息,仿佛無窮無盡。
故而在南靈眼中,北忘此刻所有的攻伐,無論是銅錢、步法還是引魂幡,都像是在試圖舀幹一條不斷有洶湧活水注入的河流。
他每一回看似有效的牽制或攪擾,所耗去的煞氣,于整個礦洞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新的、更濃郁的煞氣瞬間便能補充上來,讓那屍身恢複兇悍。
這等法子,在她看來,如同以一杯水去澆滅林間大火,杯水車薪,無濟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