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靈本就睡得淺,那是元氣大傷後身子自個兒的養護,外頭的動靜還能隐約聽見。
北忘那邊窸窸窣窣的挪動聲,衣裳擦過幹草的響動,還有他忍着疼喘氣時那份實在的活人氣息,像小石子丢進靜水裏,輕輕漾開了波紋。
她那密長的睫毛幾不可見地抖了一下,随即,那雙空茫茫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依舊如往昔一般無二,毫無變化,仿佛時間在這裏凝固,無法映照出絲毫人世間的光芒與陰影。
那道視線清澈而又冰冷,宛如寒夜中的冷月清輝,靜靜地灑落在北忘略微顫抖着的背脊之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來自背後的注視,北忘的身體猛地一僵,原本正在進行的動作也突然間停滞下來。
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地扭動過頭去。
兩道目光如同閃電般在空中交彙碰撞,瞬間迸發出無數火花。
它們穿越過昏暗幽深的洞穴空間。
北忘眼裏帶着剛醒的迷糊,重傷未愈的痛苦,大難不死的複雜滋味,還有看清是她守在這兒時,那份說不清的震動和……
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太弄明白的、隐隐的依靠。
南靈的眸子,對上他這清醒的、藏着好多情緒的目光時,那萬年不變的冰封底下,好像極快地、讓人以爲是眼花地,閃過一絲抓不住的波動。
那波動太快,說不清是啥意思,若非要講,或許可說是……一丁點極微弱的“松快”?
像是懸了許久的事,總算能輕輕放下了。
但這感覺一眨眼就沒了,快得連她自個兒都來不及琢磨。
“你醒了。”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更輕,帶着力竭後的虛浮,平平淡淡,聽不出高興還是别的。
北忘聽見這聲,喉嚨動了動,想咽口口水潤潤,卻隻引來一陣刺痛。
他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沙啞幹澀得像破鑼:“……嗯。”
他停了一下,攢了點力氣,目光落在她白得透光的臉上,那虛弱樣再明顯不過。
他心裏頭百味雜陳,最後化成一句沉甸甸的:“多謝……你又救了我一回。”
這話裏,是實實在在的感激。
他清楚得很,若不是她出手,他絕無活路。
可除了感激,看着眼前這個一向冷冰冰、如今卻因他變得這般脆弱的“人”,另一種陌生的、酸酸澀澀的滋味,悄悄在他心口漫開。
那是一種……不忍,是見她付出這麽大代價而生出的……心疼。
他不知道這情緒從哪兒來,也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隻覺得心口某處,被她那蒼白的臉色紮得微微發緊。
南靈對他的道謝,沒接話。
她隻是靜靜看着他,那雙空空的眸子,像是在重新确認他眼下的情形,确認那點被她硬護住、如今已經重新點着的生機火苗。
洞裏一時靜下來,隻聽得見北忘粗重艱難的喘氣聲,還有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
北忘的視線從她臉上挪開,落到自己撐着地面的手上。
指節因爲用力泛着白,手背上還有沒褪淨的青紫印子。
他試着動了動手指,關節處傳來酸澀的疼。這身子像生了鏽,每個動作都帶着頓挫。
他注意到南靈靠坐的石壁下面,散着幾片枯葉。
那些葉子擺得有點章法,像是被人反複拾掇過。
離她手邊不遠的地上,有個用石子劃出來的淺坑,坑底還留着點灰燼,像是生過火。
“我昏了多久?”他啞着嗓子問,聲音像從裂縫裏擠出來的。
南靈的目光仍停在他臉上,過了會兒才答:“三日。”
她的回答很簡短,沒有任何添補。
北忘卻從這兩個字裏聽出了許多沒說的話。三日的看守,三日的消耗,才讓她成了現在這模樣。
他想起身給她讓個更舒坦的地兒,剛用手肘撐起上半身,肋間就傳來紮心的疼。
他悶哼一聲,額角冒冷汗,不得不重新躺倒。
這動作扯到了胸前的傷,他感覺有熱乎的液體又滲了出來。
南靈的視線落在他滲血的傷口上。
她手指微微動了下,像是想做點什麽,但最後隻是把手重新放回膝上。
她的動作很輕,帶着種刻意收着的勁兒。
北忘留意到她這個細微的動作。
他想起昏睡時隐約感覺到的那股護住心脈的陰涼氣息,現在那氣息好像更弱了。
他看着南靈比往日更白的嘴唇,心頭那股酸澀又重了幾分。
洞外傳來山雀叫,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洞裏的安靜。
一縷日頭從藤蔓縫裏透進來,正好照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
光柱裏飄着細小的塵粒,悄無聲息地浮沉。
北忘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什麽。他費力地擡手探進懷裏,摸索一陣,掏出個油紙包着的東西。
油紙已經皺巴巴,邊角沾着暗色的血漬。
他小心打開,裏頭是幾塊碎了的饴糖。
“要嘗嘗麽?”他把糖遞過去,聲音還是沙啞,“雖說碎了……但該是甜的。”
南靈看着那幾塊沾着血點的糖,沒動。
她的目光在糖塊和他之間來回,最後停在他帶着期待的臉上。
洞裏的光漸漸亮堂,能看清他眼角新添的細紋和幹裂的嘴唇。
北忘舉着糖的手有點抖。維持這姿勢已經很吃力,但他還在等着。
汗珠順着他鬓角滑落,滴在身下的幹草上,發出輕微的響動。
過了好一會兒,南靈終于伸出手。
她的動作很慢,指尖在日頭下幾乎透明。
她取了最小的一塊糖,卻沒馬上放進嘴裏,隻是捏在指間細細地看。
北忘看着她端詳糖塊的樣兒,忽然覺得胸口沒那麽疼了。
他把剩下的糖重新包好,小心塞回懷裏。
就這麽個簡單動作,又讓他喘了好一陣。
“那些娃兒……”他忽然想起什麽,語氣急起來,“他們可安好?”
南靈擡起眼,對上他擔憂的目光,輕輕點頭。
北忘長長松了口氣,整個人都松緩下來。
這一放松,疲累和疼痛便鋪天蓋地湧來。
他靠在草墊上,望着石壁頂端的裂縫,那兒有一小叢青苔正迎着日頭生長。
南靈依舊捏着那塊糖,目光卻落在他放松的側臉上。
洞外的鳥叫聲漸漸密了,新的一日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