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纏擾的麻煩已然不少,實在不願再多生事端,沾染這些不明不白的物事。
嘴唇微微翕動,正要開口推辭。
不料,一直靜默立于他身後、如同形影相随的南靈,卻忽地向前踏出一步。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定在那枚色澤暗沉、毫不起眼的啞鈴上,竟似被牢牢釘住了一般。
那雙平日裏總是空茫一片、仿佛什麽也映不入的眸子裏,此刻有極細微的流光倏忽閃過,快得讓人隻以爲是目眩所緻。
“餘痕尚存,”她清冷的聲音打破了鋪子裏的沉寂,字字清晰,如玉珠落盤,
“形體完好,約九成七分。傳聲之構,未見損毀。有禁制存焉,壓制其鳴響。外力禁锢之象,十之八九。”
她略略一頓,仿佛再次确認了些什麽,方才轉向北忘,用那平鋪直叙、不帶波瀾的腔調繼續說道,“店主先前所言,與眼下所見諸般迹象,頗多吻合。”
這番話自南靈口中說出,沒有絲毫猶疑。
鋪子裏霎時靜了下來,隻聽得見那老店主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聲,以及從高處那小小窗洞縫隙裏滲進來的、遙遠而模糊的風鳴。
北忘望向南靈,她也正回望着他,目光平靜無波。
她依舊隻是“看着”那枚啞鈴,那是一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個人喜惡的“注視”,仿若在審視一件合乎某種天地“規則”的造物。
“你……”北忘遲疑着,終是試探地問出了口,“……想要此物?”
他心下着實有些訝異,甚至可說是意外。
自他認得南靈以來,她還從未對任何身外之物流露出半分興趣,無論是吃食、衣物、用具,還是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在她眼中似乎皆無分别。
她此刻對這枚陳舊啞鈴所表現出的關注,實是破天荒頭一遭。
南靈并未立刻應答。
她沉默着,這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久些。
她那空洞的眸子裏,那細微的流光似乎又極快地隐現了幾次,仿佛在處理什麽繁複難解的訊息,又似在權衡“需用”與“想要”這二者之間那微妙難言的差别。
末了,她終于擡起眼,視線自啞鈴移至北忘臉上,用她那特有的、清晰又平穩的調子,不輕不重地說了三個字:
“我,想要它。”
沒有尋常女兒家撒嬌弄癡的口氣,也沒有常人渴求某物時的熱切期盼,就隻是這麽平平常常地說了出來,如同在說“天黑了”或“該走了”一般自然。
可這三個字,聽在北忘耳中,卻不啻于一聲驚雷乍響。
這不是基于某種功用上的需要,不是因爲它能用來做什麽,也不是因爲它符合某條既定的“規則”或“指令”。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達出對一件具體“物事”的欲求。
這是一個屬于她“自個兒”的揀選,一個跳脫出純粹功用之外的念頭。
北忘看着她那雙依舊沒什麽情緒的眼睛,心裏頭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總是如同霧裏看花般難以捉摸的女子,在這一刻,似乎有了一點極淡、卻真實無比的“人”的氣兒。
他沉默了。
櫃台後的老頭也半眯着眼,瞅瞅這個,又瞅瞅那個,嘴角那幾莖花白胡子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依舊沒有吱聲。
那枚暗沉無光、寂然無聲的啞鈴,依舊靜靜地躺在色澤褪淡的紅絨布上,仿佛對剛剛圍繞它所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北忘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複又緩緩松開。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櫃台上的啞鈴,這一次,看得更爲仔細。
先前隻覺其陳舊黯淡,此刻經南靈點破,再看去,那暗沉的色澤仿佛内蘊着某種難以言喻的幽光,非金非鐵,觸手處想必一片冰涼。
啞鈴形态古拙,兩端渾圓,中間手握之處磨得略微光滑,顯是曆經歲月摩挲。
它靜靜地躺在那裏,不像死物,倒像一頭蟄伏的獸,收斂了所有聲息,卻自有沉甸甸的分量。
“餘痕尚存……禁制存焉……” 北忘在心中默默咀嚼着南靈的話語。
他自是信得過南靈的眼光,她那雙眼所見,絕非虛妄。
她說這啞鈴之上,确實附着着某種禁制,如同枷鎖,禁锢了這啞鈴本應有的“鳴響”。
這便與那“鎖魂鈴”的傳說隐隐對應上了。
老頭兒在一旁,将兩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活了大半輩子,在這三教九流彙聚之地經營這間不起眼的鋪子,早已練就了一雙毒眼。
他看得出北忘的掙紮,也看得出那清冷女子非同尋常。
他并不催促,隻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啞鈴表面,那動作帶着一種近乎憐惜的意味。
“客官,”老者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如同秋葉摩挲,
“老朽在此經營數十載,過手的奇物異器不知凡幾。有些東西,落在不識貨的人手中,便是頑鐵一塊,招災引禍;
但若落在‘有緣人’手中,或許便能煥發其本真。這位姑娘……眼光獨到,非常人也。”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了。
北忘自然聽懂了老者的弦外之音。
他是在說,南靈便是這啞鈴的“有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