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忘立在河岸邊,目光在那反複不休做着雕刻動作的殘魂,和那流個不停的河水中間,來來回回地移動。
心裏頭的猜想雖說漸漸清楚了,可到底還隻是猜想,總得找個實實在在的憑據才好。
這事不單關乎那鈴铛上的禁制能不能解開,更關系着一道在人間飄蕩了幾十年的執念,能不能安安生生地散去。
他轉向身旁一直靜靜站着的南靈,放低了聲音說:“我再回鎮上一趟,仔細打聽打聽,尋些更牢靠的佐證。
你……暫且留在這兒,看看能不能從那點殘念裏頭,再探出些别的線頭來。”
南靈那空茫茫的眼睛轉向他,沒什麽意見,隻極輕地應了一個字:“好。”
北忘不再拖延,轉過身就順着來時的路,邁開步子急急往鎮子裏趕。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走得急了,胸口和肚子那兒就一陣陣地隐痛,喘氣也跟着粗重起來,但他強自忍着,隻想快些問出個明白。
再進到鎮子裏,他沒往别處去,專找那些在街角、巷尾曬太陽、下棋、或是紮堆閑聊的上年紀的老鄉。
他湊上前,先是客客氣氣地問些鎮子過去的舊事,慢慢地把話頭引到幾十年前。
問那時候有沒有一個手藝特别好的陶匠,又有沒有一個名叫“阿沅”、擅長刺繡的姑娘。
起先,那些老人多半是搖頭,說年代太久,記不真了。
也有那麽幾個,臉上露出些回想的神色,可也說不出了醜寅卯來。
北忘心裏頭不免有些着急,但還是耐着性子,一遍遍地描述那啞鈴的樣子,提起“水邊”、“成對”這些模糊的說法。
更着重地問起,當年有沒有姑娘家因爲情事想不開、投了河的舊聞。
就這麽反反複複地問,費了不少周折,總算找到一位胡子頭發都白了、臉上皺紋深得像老樹皮的年長老者。
那老者坐在自家門前的石墩子上,眯縫着眼,聽北忘不厭其煩地問了一遍又一遍,那渾濁的眼珠裏,好像有點回憶的光微微閃了閃。
他沉默了老半天,久到北忘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才用那沙啞得像破鑼一樣的嗓子,慢慢地開了口。
“陶匠……是有那麽一個,手藝是沒得說……人有點悶,不愛言語。”老人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從記憶的深井裏很費力地往上打撈,
“阿沅……那閨女,是鎮西頭繡坊裏的,人生得秀氣,手也靈巧……兩個人像是……彼此都中了意。”
老人斷斷續續地回憶着,說那陶匠有一天離開了家,說是要到遠地方去找一種特别的礦石,用來打磨一對極其要緊的鈴铛,跟阿沅說定了回來的日子。
誰知道,這一走就再也沒了音信。
阿沅那丫頭,開頭天天到鎮子口去張望,後來就慢慢沒了精神,人也一天天瘦下去。
“再後來……唉,”老人重重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就聽人說,她跳了河。就在鎮外頭那段水流最急的河灣再往下些的地方……
等後來把人撈上來,她手裏還死死攥着一枚銅鈴铛,掰都掰不開……”
老者說的時間、人物、緣由,連那枚鈴铛,都跟北忘心裏猜想的對得上。
他甚至擡起枯瘦的手,指了一個方向,說出了當年阿沅投河的大概河段位置。
北忘謝過了老者,心情沉甸甸地轉身離開。
老者指的那段河道,和他來時跟南靈停留的那處河灣離得并不遠,再想起南靈之前感應到那異常氣機的範圍,兩下裏竟是大緻吻合的。
他快步趕回河邊,日頭已經西斜,把天邊染上了一片橘色。
南靈依舊站在原地,啞鈴放在青石上,老陶匠的殘魂也依舊在那裏徒勞地雕刻着。
北忘走到她身邊,把打聽到的情形,老者說的話,原原本本,用低沉的聲音轉述了一遍。
然而,這事實本身,就帶着幾十年的光陰也沒能磨掉的沉重。
一段被時日埋起來的悲劇,因爲一枚啞鈴,一道殘魂,又被翻了出來。
那裏頭的遺憾、等待和絕望,好像穿過了漫長的歲月,沉甸甸地壓在了此刻站在河邊的兩個人心上。
河水依舊嘩啦啦地流着,帶着從古到今都不變的調子,像是早就把那點舊事沖刷得幹幹淨淨了。
隻有那道固執的殘魂,還在那裏悄沒聲地,訴說着那沒做完的承諾,和那沒盡頭的悔恨。
北忘得了那鄉老指明的河段,心裏便有了主意。
他站在岸邊,瞧着那說深不深說淺不淺的河水,深吸一口氣,曉得這趟是非下水不可了。
他沒多耽擱,動手解開腰間布帶,把上身那件沾了塵土和血點的粗布褂子脫了下來,露出精瘦的身子骨。
常年在外面奔走,皮肉曬得黢黑,隻是這會兒胸腹間還纏着幾圈白布,那是先前落下的傷,在日頭底下瞧着格外紮眼。
白布底下,還能看見些沒散幹淨的青紫印子。
他活動活動肩膀胳膊,骨頭節發出細微的響動。
河水看着就覺着涼氣撲面,可他既打定了主意,便不再猶豫。
走到水邊彎下腰,用手捧起河水往胸口胳膊上撩,先叫皮肉适應這涼意。
水珠子滾過身子,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正要定神往那涼浸浸的河裏走,一直靜靜站在旁邊、像根木頭似的南靈,忽然動了。
她那空茫茫的、原本隻是随意望着河面的眼睛,一下子聚了神,像認準了什麽,直直盯住河面某處。
那兒水流平緩,水波尋常,看不出什麽特别。
她擡起素白的手,指頭細細的,穩穩指向那處:
那東西就在那兒,水下約莫一丈深,河底爛泥埋着。
她這話,直接把地方點得清清楚楚。
那枚跟着阿沅沉在河底幾十年的另一隻鈴铛,在她眼裏,藏都沒處藏。
北忘剛要下水的步子頓住了。
他直起身,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眼裏掠過一絲詫異,随即又明白了。
是了,有她在,确實省得胡亂摸索。
他心裏踏實了,不再猶豫,轉身就朝她指的那片水,一步步踩進河裏。
冰涼的河水立刻裹住他的小腿,接着漫過大腿、腰身。
那寒氣紮骨頭,帶着傷的身子不由得打了個顫,可他咬緊牙關,還是朝着河心,朝着水面下一丈深的河底,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趟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