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梨園埠喧鬧的水路碼頭，二人又走上旱路。
官道仍是黃土夯實，被往來車馬行人踏得堅硬。
前幾日剛下過雨，窪處還積着未幹的泥濘，多半路面卻已能順暢行走。
北忘的步态，比月前在青石鎮外拄杖緩行時已大不相同。
胸腹間早先被陰煞雷所傷之處，經連日調養與水路舒緩将息，如今好了九分。
氣息沉實，步履穩健有力，不再需竹杖借力，隻将它收束起來挂在行囊旁以備不時之需。
他走在前頭，身形不算魁梧，卻自有曆經磨難後沉澱的沉穩。
南靈跟在他身側後半步，依舊一身素白，行走無聲。
唯系在腰側那枚雲紋銅鈴，随她步履發出極清脆、極規律的“叮呤”聲。
這聲響混在風裏、遠處隐約的車輪聲與鳥鳴中，不算刺耳，卻始終伴着他們的腳步，清亮，持久，成了這漫漫路途不變的背景音。
自梨園埠戲樓風波，尤其那盒未挑明的胭脂之後，南靈空茫的靈台之中，關于“人心情意”的認知章法，似乎又經曆了一番不易察覺的補益。
她仍舊無法“感受”那些心緒，卻開始更清晰地認識到，人心思慮，并非她起初所想那般，能簡單以“因”與“果”、“善”與“惡”的鏈條套用。
雲飄飄對藝道的極緻之“癡”，能生出損人利己的附身“過錯”，亦能最終結出無私的“饋贈”之果。
北忘買下那盒胭脂，其緣由隐晦難明，或許連他自身都未必全然清楚，那舉動本身，也無法用“必需”或“非必需”來簡單界定。
她開始懂得，在那些強烈分明的情意兩端之間，存有大片模糊難名的“混沌地帶”。
這些地帶的色澤非黑即白，而是如墨迹入水，濃淡交織，邊界朦胧。
起因與最終顯現的結果，往往非一條清晰的直線，而是充滿了意想不到的曲折與岔路。
這般認知，令她在面對沿途所見人事時，那純粹依循推演與道理的判斷，會多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停頓”，似在等待更多屬于“混沌地帶”的線索浮現。
途中歇腳時，北忘會取下随身水囊飲水，偶爾，也從懷中掏出那個桑皮紙包裹的小小胭脂盒。
他并不打開，隻拿在手中，手指無意識摩挲着粗糙紙面，目光時而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巒，或是道旁一叢開得正盛的野花，微微出神。
那鮮亮顔色藏在紙包内無人得見，卻似有無形的分量，沉在他掌心，也沉在他思緒裏。
南靈在一旁靜坐調息，或是“讀”着周遭環境的氣息線索，偶爾，她的視線會掠過北忘手中那小小紙包，卻從未開口詢問。
她隻将這一幕，連同北忘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一并記下，作爲她理解那複雜的“人心情意譜系”的又一觀察樣本。
前路尚遠，山道蜿蜒，消失于目力所及之處。
關于另一枚鈴铛的約定，尚未兌現。
而這蒼茫江湖，浩渺人世，尚有更多悲歡離合、奇聞異事，如同未展的卷軸，靜靜鋪陳在前，等候這一雙并肩而行的身影，一步一步，去靠近，去經曆。
腰間鈴音清越，伴着他們的腳步，一路向前。
離開梨園埠那脂粉氣與絲竹聲交織的熱鬧地界，北忘懷中那盒桑皮紙仔細包裹的胭脂還未尋得時機遞出。
二人便循着些零碎模糊的傳聞，折向西南，走進了一片被連綿山巒環抱的地界。
越往深山行，道路越發難走。
官道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依山勢開鑿的土石窄徑，僅容一兩人錯身。
四周山巒如墨綠屏障層層疊疊，将天空也擠得狹窄。
空氣中彌漫着散不去的、帶着泥腥與腐葉氣息的潮意，山霧終年不散，似灰白薄紗纏繞山腰林間，也籠罩着前方隐約顯現的一座鎮子輪廓。
這便是柳蔭鎮了。
鎮子傍着一條水流遲緩、顔色深碧的山澗而建，房屋多是黑瓦木牆的陳舊樣式，高低錯落，擠擠挨挨聚在一處。
鎮口立着一座飽經風霜的石牌坊，上刻“柳蔭”二字，筆畫已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
牌坊下坐着幾個穿靛藍土布衣裳的老者，正低頭抽着旱煙。
看見北忘與南靈這兩個明顯是外鄉來的生面孔，渾濁的老眼裏并無驚奇之色，隻帶着近乎木然的警惕與打量。
那目光如澗水般冰涼，從人身上滑過，不帶半分暖意。
一腳踏進鎮子，一股無形的壓抑感便如濕冷蛛網迎面撲來。
腳下青石闆路滑膩，縫隙裏長滿深綠苔藓。
街道兩旁房屋門窗多半緊閉，即便有敞開的，那門後窗後也似有眼睛在暗處窺看。
偶有鎮民低頭匆匆走過，也是抿緊嘴唇，目不斜視，仿佛生怕與外來者有任何牽扯。
整座鎮子靜得反常，除卻山澗潺潺水聲與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悶啞雞鳴犬吠，再聽不見其他動靜，連孩童嬉鬧聲也無一絲。
北忘的傷勢雖近痊愈，體内願力流轉也恢複了七八成，但身處這等地方，仍覺本能的不适。
并非皮肉疼痛，而是此地過于濃重的陰濕氣息無孔不入地侵來，令他這被陰煞雷淬煉過、對此類氣息格外敏銳的身子隐隐發緊，氣血流轉似也比在外遲滞些許。
他下意識調整呼吸，體内那點微薄願力自行運轉，護住心口與幾處舊傷要害。
南靈靜靜立在他身旁，空茫的雙眼平靜掃過這座過分寂靜的山鎮。
在她覺察之中，此地的異樣更爲清晰具體。
空氣中彌漫的不僅是尋常山野的濕寒，更摻雜着一種沉澱了不知多少年歲、陳腐的陰濕濁氣，如死水潭底淤積的爛泥。
而更顯眼的是，鎮子正中央那片，約莫在那些最密集、最古老的房屋群深處，盤踞着一股異常霸道、且路數歪邪的陰寒力道。
那力道非天生地長，其氣息脈動帶着人爲構築的痕迹，卻又顯得混亂而壓抑。
如同一個巨大老朽、不斷散發陰寒波動的活物核心，正以緩慢而沉重的節奏，影響着整個柳蔭鎮的氣息境況。
仿佛一張看不見摸不着卻又無處不在的大網一般，将束縛和壓抑悄無聲息地覆蓋在了整個鎮子之上，讓這裏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塊土地都被其陰影所籠罩着。
鎮口那幾個老者仍然一言不發地吸着旱煙袋，眼神時不時地從他們身上掠過，但充滿了抵觸和疏遠感。
這個名叫柳蔭鎮的地方就像一頭隐藏于重重山巒之間、被濃密霧氣所籠罩，且對外來者異常戒備的古老巨獸一般。
正用那雙冰冷而又警覺的眼睛仔細審視着每一個膽敢踏入其領地範圍之内的陌生人，并暗自估量對方是否會對自己構成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