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過後,南靈和北忘都沒再動周家。
沒砸門,沒傷人。
可南靈把從暗室抄來的那些文書。
陰婚契書的抄本、假自願書、還有跟官府往來的信件——連帶着這事的前後經過,原原本本寫了下來,封進信函。
不留名,不留姓,尋了個穩妥門路,直接送到了比縣衙高一級的州府老爺案上。
同時,周家祠堂夜裏鬧鬼、陰婚契約憑空燒毀的消息,不知怎的就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在柳蔭鎮傳開了。
添枝加葉,越傳越玄。
有說親眼瞧見周家祖宗牌位在供桌上蹦跳的,有說聽見女鬼在祠堂裏哭冤的,更有說得活靈活現,講那紙婚約是被青幽幽的鬼火燒沒的。
這些閑話,比什麽刀劍都厲害。
往常那些見着周家人就賠笑、繞道走的鄉鄰,如今碰了面眼神躲閃,背後指指點點。
原本巴結周家、想托他們辦事的,也都不敢登門了。
周家在柳蔭鎮經營幾輩子的臉面和名聲,算是徹底垮了,比屋塌還快。
走在街上,都能覺出旁人異樣的眼光,臊得周家人多日不敢輕易出門。
那邊,林家病怏怏的老娘,倒是收到幾吊錢,說是周家賠的。
錢不多,隻夠她拖着病體再熬些時日。
可比這銀錢更緊要的是,她閨女林婉清身上那自願結陰親的污名,算是洗淨了。
鎮上如今人人都曉得,周家是強逼硬娶,活埋了人,還僞造文書,連官府都買通了。
這真相大白,雖換不回她閨女的命,可到底讓那苦命老婦心裏憋了許久的冤氣,算是吐了出來。
鄰裏說起林家閨女,也不再是那種含糊不清、甚至帶點輕蔑的口氣,多是搖頭歎氣,罵周家不是東西。
一場風波,看似沒動刀兵,卻也讓該受罰的受了罰,該清白的得了清白。
這柳蔭鎮的天,沒塌下來,可終究是跟從前,不大一樣了。
走出柳蔭鎮,道旁田地漸漸開闊。
北忘與南靈一前一後走着,晌午日頭照在身上,有了幾分暖意。
北忘回想這趟事的始末,心裏有些感觸。
他放慢腳步,等南靈走近,側過頭道:
你看,這世上許多事,歸根到底都繞不開放不下三字。他聲氣不高,像自語,又像說與南靈聽。
那林家姑娘,她放不下什麽?不是金銀财帛,也不是非要周家償命。
她放不下的,是自家清清白白的名聲,是魂魄不受束縛、自在往生的念想。她到死,都惦着這個。
他頓了頓,踢開腳邊一顆石子。
反過來看周家,他們放不下的又是什麽?
是那虛妄的香火念頭,覺得死去的兒子在地下孤單,就不管不顧硬拉活人作陪。
他們這不是疼兒子,是把活人當物件,是心裏歪了,強占着不撒手。
北忘看向南靈沒什麽表情的臉,試着把話說得更明白:
你幫林家姑娘,燒了婚書,剝了嫁衣,外人看來或許是遂了她的怨氣。
可我看,你這不單是平怨,更是成全她疼惜自個兒的念頭。你護着的,是她想幹幹淨淨、自在往生的權力。
這,其實也是一種——是人對自家身子、名聲、魂魄的那份看重。
南靈靜靜聽着,空茫的眸子望着前頭塵土飛揚的土路。
過了會兒,才緩緩開口:
照你的說法,這個字,不單是往外給,也能是往裏收?是護着自家?
正是這個理。北忘點頭,有時候,不單是把好東西送到人跟前,更是懂得尊重,曉得在不該糾纏時松開手。
他想起周家強按牛頭喝水的架勢,歎口氣:
真爲對方好,哪怕心裏再舍不得,該放手時也得放手。
強扭的瓜不甜,強拴的人不親,這個道理,陰陽兩界都一樣。
周家就是不懂這個,才造下這般大孽。
南靈不再言語,隻默默走着,似在琢磨這番話裏的意思。
風吹過道旁野草,沙沙作響。
北忘也不再說話。他想,南靈這般不通人情的性子,或許反倒更能看清這些糾纏裏最簡單的那條線。
這趟柳蔭鎮,來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