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忘在那焦黑老槐樹前站定,深吸一口亂葬崗冰涼的陰氣,強自穩下心神。
他仔細回想殘圖邊角記着的步法手訣,不敢有半分差錯。
左腳先起,不踏實處,偏落向虛位,右腳随即跟上,又是斜斜一踩。
這步子是按天上北鬥七星的位置,在地上連走七步,喚作。
每一步落下,腳下都覺微微一沉,像是踩着什麽看不見的關竅。
同時兩手也不閑着,手指飛快撚動交疊,掐成個古怪印訣,這叫靈官訣。
随着步走訣成,體内那股溫和厚重的願力也被引動,順着經脈緩緩流轉,自成循環。
周身那層薄薄光暈似乎也亮了些,在這漆黑亂葬崗裏像盞孤燈。
一旁南靈見他開始動作,也動了。
她不踏步不掐訣,隻靜靜立着,可身上那股本源的氣息卻悄然散開。
不似北忘願力帶着暖意,她的氣息冰涼沉靜,如深潭止水。
這氣息一散,四周原本被罡步願力攪得躁動不安的陰風鬼氣,竟似被無形大手撫平了些,雖仍刺骨,卻少了那份狂亂。
有她在旁鎮着,北忘行法也少了許多妨礙。
北忘心無雜念,将最後一步罡腳踏實,手中靈官訣猛地一收,定住身形!
就在他身形定住的刹那,異變突生!
隻見老槐樹焦黑扭曲的樹幹底部,原本隻是個尋常樹洞,此刻卻如石子入水般,憑空蕩開一圈圈透明波紋!
那波紋中心,光線扭曲折疊,漸漸泛起層幽暗難明的光,不亮不暖,反透着森森寒意。
一個僅容人側身通過的通道,就在那水波般的紋路中緩緩現形,穩穩成型。
通道裏幽光閃爍,看不真切,隻覺深不見底。
更奇的是,從那幽光通道裏隐隐傳來陣陣模糊聲響。
似遠處集市人聲喧嘩,又夾雜些稀奇古怪、辨不出來曆的鳴叫低語,光怪陸離聽不真切,卻明明白白昭示着。
這扇後,連着的絕非陽間尋常地界。
北忘望着那幽光浮動的通道,正自躊躇,南靈忽地轉過頭來。
她面上仍是那般沒什麽表情,可空茫的眸子定定看着他,聲氣比平日更沉靜,甚至帶着幾分少有的鄭重。
前頭便是鬼市了。她道,這地方,不在陽世,不歸地府,是陰陽兩界的夾縫,裏頭的規矩與外頭不同,亂得很。
她略頓一頓,似要北忘聽進心裏。
頂要緊的一條規矩,喚作一分錢一分貨
南靈聲不高,卻字字清楚,在這兒,想得什麽,就得拿出差不多的物件來換。或是東西,或是消息,或是……旁的什麽。沒有白占的便宜,千萬記住。
她目光掃過北忘周身,那層微弱的願力光暈在她眼裏格外顯眼。
進去後,三件事須牢記:莫輕信旁人所言,不管他是人是鬼;
莫顯露身上帶着什麽值錢物事;更莫随意應承生面孔的招呼,或是答理不明不白的叫喚。
她特意加重語氣,你身上這股活人氣息,在這兒就像黑夜裏的燈盞,最是招東西。不少邪祟,就貪圖這個。
末了,她囑咐道:跟緊我。我會揀條相對的道走,你莫亂瞧,更莫亂闖。
北忘頭回聽南靈這般鄭重其事說這許多話,心下凜然。
曉得這地方的兇險,隻怕比想的更甚。
他重重點頭,把南靈每句話都刻在心頭。
我記下了。他沉聲應道,不自覺深吸口氣,又将體内那點願力運轉一周,把周身氣息盡量收斂,這才覺得稍踏實些。
他心裏明白,在這等完全超出認知的地界,南靈那套依着冰冷規矩與氣息感應的判斷,遠比他自家那點江湖閱曆來得可靠。
他不再多看那通道,隻将目光定在南靈那身白衣上,打定主意進去後半步不離她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