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着赢了三場。
這話從司儀那尖細的喉嚨裏喊出來,落在“弈魂樓”這片喧嚷古怪的天地裏,像是往滾油裏潑了瓢涼水,登時炸了窩。
台下那些原本或瘋魔、或木然、或貪心的看客,此刻全靜了一瞬,緊跟着,嗡嗡的議論聲便像漲潮般湧起,比先前任何時候都響,都亂。
“真叫他赢了?”
“連着三場……頭一場那積年的老鬼,第二場那畫皮女人,第三場竟是苗疆的老蠱師……這活人,夠硬氣!”
“硬氣個啥!沒瞧見後兩場,台下那丫頭使了暗招?那路數,邪門得很!”
“管他使沒使暗招,規矩就是規矩,三連勝,釘死了!”
“啧啧,一個活人,魂兒味兒這般幹淨,又連着赢了這麽三場……他押在門口那點運數怕是不夠看,要是能……”
最後這話沒說完,可話裏話外那股子明晃晃的貪圖,卻讓周遭好些“人”的眼神都閃動起來。
一時間,好些眼光齊刷刷盯住了台上那搖搖晃晃、幾乎站不穩的身影。
有服他膽量和本事的,有眼紅他運道的,可更多的,是那種瞧見了肥肉、瞧見了稀罕物、恨不能立馬撲上去分一口的赤裸裸的貪心。
北忘身上那股活人的氣息,還有他剛證明了的“價碼”,在這鬼市裏頭,就像塊散着異香的肉,引着無數餓狼。
北忘站在台上,隻覺那些眼光像有刺,紮得他皮肉生疼。
他腦袋裏像有無數小針在紮,空空蕩蕩又疼得厲害,眼前一陣陣發黑,全靠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強撐着才沒倒。
台下那些議論,那些不善的打量,他自然察覺得到,心裏頭像壓了塊冰,又沉又涼。
這地方,果然是赢了比輸了更兇險。
那瘦高司儀走到台前,擋住了部分刺人的視線。
他臉上依舊沒甚表情,隻公事公辦地宣告:
“依本樓死規矩,連勝三場者,可得一樁機緣。”他頓了頓,眼光在北忘白得像紙的臉上掃過,
“你可揀選,取走你三場對頭所押賭注的一部分,亦可……面見樓主,向他問個難題。兩樣,隻能選一樣。”
台下又是一陣低低的哄鬧。
取走對頭的部分押物,那是實打實的好處,可能是精純的魂力,可能是稀罕的記性碎片,也可能是某種邪門的秘法傳承。
而面見樓主問話……樓主神神秘秘,都說曉得許多天地隐秘,可一個問題,值多少,卻難說得很。
北忘幾乎沒猶豫。
他強忍着暈眩,擡起頭,聲氣雖然沙啞虛弱,卻異常清楚:
“我選後頭。求見樓主,問個難題。”
他這趟來的目的,從來就不是爲在這兒赢什麽寶貝。
陰煞源眼的線索,地府纰漏的實情,才是他拼上性命連闖三關的奔頭。
司儀點了點頭,似對他的揀選并不意外:“既這麽,随我來。”
他轉身,示意北忘下台。
北忘腳步發飄地走下那慘白石階,南靈不知何時已悄沒聲來到了台邊,伸手虛扶了他一把。
她手上沒什麽熱乎氣,可那一點撐持,卻讓北忘幾乎散了的心神定了定。
兩人跟着那司儀,穿過依舊投來各樣複雜眼光的圍觀“人堆”,朝着“弈魂樓”的更深處走去。
将那一片塞滿貪心、眼紅同喧嚷的賭場,暫時甩在了身後。
面見樓主,問話的資格,算是到手了。
可接下來要面對的那位神秘樓主,同那個關乎陰陽兩界安穩的難題,才是真格的考驗才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