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那黑影羅網被南靈硬生生“啃”出條縫,北忘和南靈不敢耽誤,一頭鑽進了旁邊一條窄巷子。
這巷子像是擠在這些古怪屋子中間的縫,又窄又矮,兩人并排走都嫌擠。
腳下不是石闆,是坑坑窪窪的硬泥地,混着些黏糊糊的髒東西,走一步深一步淺。
頭頂上,兩邊高聳的屋檐角都快碰着了,隻留下細細一道縫,漏下那鬼市特有的、病怏怏的昏黃光,照不亮多少,反倒讓巷子裏更暗了。
更吓人的是兩邊牆。那牆看着像是深灰色的糙石頭,可細一瞧,牆面上竟刻滿了密密麻麻、凹凸不平的人臉!
一張張臉都扭曲着,透着苦相,有的張嘴沒聲地喊,有的閉眼擰着眉,有的臉上還挂着濁淚。
它們不是死物,随着北忘和南靈走過,這些人臉刻痕竟像活過來似的,微微蠕動,嘴巴開合,發出細細碎碎、如同千百人擠在耳邊哭嚎的動靜!
這聲音不大,卻直往人腦袋裏鑽,攪得人心頭發慌,氣血翻騰,眼前一陣陣發黑。
北忘隻覺得腦仁裏像有針在紮,腳下發軟。
他曉得,這準是擾人心神的邪門玩意兒,專爲困住進來的人。
“哼!”北忘強忍着難受,左手飛快從懷裏摸出一張杏黃符紙,也不念咒,隻往額頭一貼,随即揭下,指尖運起最後那點微薄願力,在符紙上虛劃兩下,猛地朝前頭巷子一甩!
“去!”
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團拳頭大小、暖而不刺眼的金光,懸在兩人前頭幾步遠,慢慢向前飄。
金光所到之處,那擾人的哭嚎聲立刻弱了不少,牆上蠕動的人臉也像被燙着似的,微微往後縮,臉上苦相都僵了一瞬。
這“淨心符”雖破不了這邪術,卻能暫時辟出塊清淨地,讓他們喘口氣往前走。
可後頭的追兵不會給他們慢慢破障的工夫。
巷子口那兒,影影綽綽,已經聚了不少“影”。
有先前那種被使喚的低等妖鬼,也有聞着“活人氣”自己湊上來的、眼神閃爍的遊魂野鬼,還有幾個氣息明顯兇些、穿戴各異、臉上帶着貪相或狠色的“住戶”。
顯然是被影先生煽動,亦或是單純盯上了北忘這塊“肉”,也跟着摻和進來。
雜亂的腳步聲、低吼聲、尖嘯聲,混着牆上人臉的哭嚎,像甩不掉的尾巴,從後頭緊追過來,越來越近!
南靈走在北忘側後半步,那雙空茫茫的眼睛,卻沒看後頭逼近的追兵,也沒多看兩邊牆上的邪祟。
她的“視線”,更多落在巷子本身——那凹凸的地面,窄窄的寬度,污濁的陰氣,還有那點微弱光線的流轉。
她沒像北忘那樣用符箓或法術去硬碰。
她的法子,更刁鑽,也更省力。
隻見她偶爾對着腳下某個不起眼的土坑,輕輕一“點”。
那土坑周圍幾步内的地氣,就起了細微的變化。
追在最前頭的幾隻低等妖鬼,本來四肢着地奔得正歡,突然覺得前腿一沉,像是踩進了看不見的爛泥坑。
又像地皮突然軟了一下,頓時一個趔趄,滾作一團,把後頭好些同夥的路給堵了。
有時,她對着巷子拐角投下的一片黑影,虛虛一“劃”。
那片黑影的邊沿,便會出現極短暫的、不合常理的扭扯。
一個沖得太快、身形飄忽的遊魂,本想借着黑影快些蹿過去,結果一頭紮進去,卻發現黑影“深淺”不對,像陷進了一團黏膠裏,速度一下子慢下來,半天掙不脫。
還有時,她隻是對着後頭追兵的方向,微微擺擺手。
那一小片地界裏的聲響,便像被層看不見的布蒙住了。
前頭同夥的呼喝、提醒,傳到後頭幾個貪心的“住戶”耳朵裏,卻變得模模糊糊、斷斷續續,甚至慢了一拍,害得他們動作一滞,亂了步調。
南靈做的,不是厲害的打殺,也不是堅固的抵擋。
她隻是極準、極省力地,在某些要緊的“關節”上,對這巷子環境的某些最根本、最細微的地方,做了些短暫的的幹擾。
就像在急流裏,輕輕丢幾顆正好卡位的石子,改了局部水勢,雖擋不住大河奔湧,卻足夠讓後頭撐船的追兵手忙腳亂,磕磕絆絆。
北忘在前,用符箓和殘餘願力硬生生辟開邪祟,闖出路來;
南靈在後,用撥弄規矩的手段,不停地給追兵添堵、拖時辰。
兩人一前一後,在這窄仄曲折、處處兇險的巷子裏疾走,雖不說話,配合間卻漸漸生出些不用多言的默契。
可是,無論是北忘那快見底的願力和精神,還是南靈那看着輕巧、實則每一下都要費心算計的攪和,都在不停地耗着他們。
北忘臉色越來越白,喘氣聲越來越粗,腳步也有些發飄了。
南靈眼裏,那不斷流轉的、旁人看不見的微光,似乎也黯了一絲。
前頭路還長得看不見頭,巷子彎彎繞繞仿佛沒有盡頭,而後頭的追捕,雖說被南靈的手段拖慢了些,卻還在不斷收緊。
更吓人的是,那些被利誘或威逼跟來的鬼市“住戶”裏,明顯有幾個氣息格外兇悍的,已經開始不耐煩地推開擋路的低等妖鬼和遊魂,加快腳步逼上來了!
力氣一點點耗着,壓過來的勢頭卻越來越重,這條窄巷子,活像一條越走越窄的獨路,通着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