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藥師珠


夢中,還是那個山澗,小溪依然涓涓地躺着,還是那雙光潔的小腳,還是那個美得如空谷幽蘭的少艾。

她轉過頭來,對他展顔一笑,仿佛天亮了。

“有好些日子不見了呢!”少艾笑着對九方奚打招呼。

九方奚有些緊張,心底裏是難以抑制的歡喜,一顆心仿佛要跳出來似的。他點頭,咧嘴傻笑:“夢見你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呆子,哪有想夢到什麽就是什麽的……”少艾嬌嗔一聲,招呼九方奚在她身邊坐下。

嗅着那近在咫尺的淡雅的香味,看着她晨曦中的側臉,九方奚覺得這樣就挺好,是夢也不要緊。

“我看你好似也成了個修真者?”少艾看着九方奚,片刻後抿嘴笑問:“是呀,我也該想到的,隻是總覺得突然了些。”

“你不希望我修真嗎?”九方奚問。

“恩……倒也不是,隻是一旦成了修真者,無論是修佛、修道還是修什麽,總歸會牽扯進許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人得到的越多,就會越加貪婪。”少艾似有感慨:“就好像人活得久了,就希望自己能再多活幾年,于是就想盡了各種辦法。”

“秦皇漢武,人間多少千古的帝皇都不能擺脫這樣的誘惑。”九方奚點頭。

如果是一個月前的他,他會覺得在私塾裏讀自己的書,回家喝一碗熱乎的羊湯,就幾塊原汁原味的燙羊肉,閑來無事與齊楊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理,都是極快樂的事情。而現在,他除了這些,一個變強的心思已經生根發芽,他想要變強,不僅是要救出自己的親眷,也不僅是不被人玩弄命運,也因爲他确實喜歡力量帶來的充實的感覺。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應該是從帝江跟随他開始的吧?從指間上的第一朵火苗?還是用一百二十個雷将一個讨厭的人炸得狼狽逃走?他甘于平淡,但也渴望力量帶來的充實感吧?

仿佛能知曉九方奚的心思,少艾隻微笑着,眼睛彎成了月牙,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習慣就成自然了。有時候想想,兩個人乘着龍遊蕩在雲層之上,看金烏東升西落,看雲霓漸變,風的起點握在手裏,感受雨天的溫柔凄美又不會讓自己顯得很狼狽,這也是恨快意的事情。”

九方奚就随着少艾的呢喃幻想着,想着想着,就仿佛真的能身臨其境一樣,那種感覺就像是把靈魂從身體裏解脫出來一樣。

“修真,其實更多的是完成自己的心願吧……”

她說。

……

“古闆?古闆?”

九方奚隻覺得夢中倩影越來越遙遠,自己就像是坐在一艘海面上的小舟一樣起伏不定,幾乎都要吐了。

好不容易清醒過來,就看到眼前一張有着兩隻毛茸茸的耳朵的可愛的小臉,兩隻手正抓着自己的肩膀死命的搖。

“八成是夢見美佳人了,睡着都是一臉的豬哥,喵嗚!”小雪兒松開自己的手,在九方奚的衣服上擦了擦,好似沾了涎水似的,一臉的惡心。

“這裏……”眼前是一個巨大的蓮台——足有半頃那麽大,若非是每一瓣蓮花都惟妙惟肖,九方奚簡直不能肯定世界上有這樣大的蓮台!蓮台之外是層層疊疊兩人多高的淡粉色花瓣,内中是翠綠的蓮台,蓮台之上是一座七級浮屠,有僧人念經的聲音傳遞出來,伴随着陣陣蓮香,清聖佛氣,隻覺得人已身在佛國,好似就要頓悟去一般。

蓮台的一側,也是九方奚現在靠着的地方是一塊一人多高的石頭,石頭一面光滑如鏡,反照出衆人的一行一色。石鏡的東西兩側百步處各有一面一丈多高的青銅古鍾和一人多寬的石鼓,九方奚知道,這應該便是晨鍾暮鼓。

“這裏便是明鏡台,古闆,你這一睡倒是舒坦,本公子都不得不讓座,千裏迢迢步行而來,真是累啊!”紫襟衣歎息一聲,似有抱怨。

小雪兒将一旁的車椅收起,白了紫襟衣一眼:“你這大懶蟲有什麽好抱怨的,喵嗚,你不是有紫綢雀載你麽?勞累是本貓,推了一個老不正經的,還要推一塊木頭,簡直是虐待!”

九方奚除了歎息一聲,無甚話可說的。不願意也來了,不想參與也參與了,想清靜也清靜不了,隻好如此了。

“既來之則安之。”既然來了,九方奚也不會去糾纏這件已經發生的事情。

明鏡台内還有數人,都是在長亭府見過的幾位築基高手。不過無憂城的少主公羊長幾并沒有來,那個清冷的女子六月雪也沒有來,所以來的人除了出自明鏡台的須闡提,還有浮白和陽白兩兄弟,提着砍刀的王不留行和清秀的銀丹。外加深不可測的一人一貓,和一個這裏随便一個人吹口氣就能吹死的九方奚。

“各位施主,再過稍許時候玄牝門就會來人,有勞諸位幫忙了!”須闡提打了個佛号,便對衆人道。

其實九方奚對這件事依然如雲裏霧裏,隻知道是玄牝門要來找明鏡台的麻煩,但是爲什麽原因,以何種方式他都不知道。不過既然是找麻煩,打鬥是必然不可少的,他心想,如果有難,鳳凰兒的幾件法器能頂住多久。

“你們明鏡台也忒不像話,來找我們幫忙,你們自家人難不成在裏面看戲不成?其他和尚呢!”說話的是王不留行,他素來直接,如他的砍刀一樣,粗礦而有力。

話雖是王不留行說的,但其他人也是相同的神色,來幫忙卻不是找來的打手,這樣委實不妥。

須闡提有些尴尬,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不是明鏡台不肯出人,而是……”

“大和尚說的可不就是借口麽!”紫襟衣搖着扇子調笑一聲,道。

須闡提皺眉年了聲“也罷”,擡手朝着蓮台打入一道佛氣,隻見蓮花瓣朵朵盛開,将遮蔽去的浮屠大門展露在人前。

門緩緩打開,探出來一個清瘦的和尚,隻是這個和尚身負重傷,身體上竟無一處完好的肌膚,連一隻眼珠都被挖了出來。又出來一個和尚,這和尚面色慘白,鼻子裏一直流淌着血,與前人相互攙扶着。

“一個斷骨錯筋,一個廢了丹田,這……”銀丹皺眉。

那扇門内一共出來六人,這六人無一不是重傷之身,要說稍微好些的,也是斷了一條腿,将木棍當做拐杖。

好好一處佛門清淨地,此時居然如修羅之境一般可怖。

王不留行輕咳一聲,不再言語,其他人也自然沒有話可說。

銀丹道:“爲何會傷成這樣?”

須闡提搖了搖頭,道:“玄牝門已經接連五天破我山門,一開始隻來兩人,第二天四人,第三天八人,第四天十六人,昨天三十二人,今日……”

“不會是六十四個對你們這群殘兵吧?”也唯獨紫襟衣不爲所動:“素聞玄牝門内都是面容姣好的佳人,你這和尚廟裏有什麽值得她們出動這樣多的人?恐怕不止是大和尚你先前說的理由吧?本公子勸你還是實話說的好,不然你讓無憂城的這些高手怎樣盡力出手?”

須闡提沉吟許久,好似在思量些什麽,卻始終不答。

“大師,還望你明說的好,我們雖然是無憂城的門客,聽從城主與少主的命令,但也不至于爲一些不必要的事情浪費自己的氣力。”浮白也開口說道,他的兄長陽白隻沉沉地點了下頭,表達自己的态度。

“這大師好像是有什麽難言之隐?但有什麽難言之隐在這種情況之下還不能說的呢?”九方奚暗道,他也覺得須闡提有些不道德。

驟然,九方奚突然看到須闡提手中的一百零八顆藥師珠,他的太陽穴猛然間刺痛了一下。

“這是怎麽回事?”九方奚有些訝異。之前他也打量過須闡提,那時也未有這種清晰的感覺。

不由自主的,九方奚又去看那串藥師珠,太陽穴的疼讓他疼的皺起眉頭。

“帝江!帝江!”

九方奚在心裏呼喚帝江。

“主人。”帝江過了片刻才出聲。

便在這時,紫襟衣的眼神落在九方奚身上,嘴上笑意濃烈了幾分。不過他并未表達地太過,連他身旁的小雪兒都沒有察覺。

“帝江,那串藥師珠……那串藥師珠!”九方奚疼的難以自己,可又不便表達出來,忍耐之下更加辛苦,隻刹那間冷汗就冒出來了。

“那是蚩尤之骨做的藥師珠,哎……”帝江歎息一聲。

仿佛是猶豫,帝江的解釋并沒有像從前那般積極:“蚩尤便是當年大巫界十二巫祖之首,後被炎黃兩帝聯合困殺在涿鹿。經過萬年時光的消磨,蚩尤之骨成了異常特殊的材質。後來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隻聽聞有一位若羌的高僧遊曆到逐鹿之時生了一場重病,恰好倒在蚩尤屍骨所形成的岩石旁,身體不藥而愈。那位高僧便将那特殊的岩石帶回若羌,打磨成黑底白紋的珠子,每當有若羌的子民生病無法用藥物來治療時就會使用這些珠子,久而久之便成了藥師珠。”

“可我爲何對這藥師珠有如此強烈的反應?”九方奚強行将眼神挪開,太陽穴的痛楚便悄然褪去,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因爲主人也是巫師啊,也許,那是蚩尤巫祖對後人的饋贈吧……”帝江緩緩而道。

“饋贈……”九方奚默念着這兩個字,恍然間覺得,自己的确是哪裏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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