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城有一處堂廟,位于無憂城正***奉的是一株有着八百年的紫幽雲昙,每年八月底在最後一朵菡萏凋謝時盛開,花期三夜。
而這三夜的頭一夜,便是無憂城最負盛名的幽昙會,屆時無憂城廣邀天下豪傑,一同觀賞紫幽雲昙綻放的盛态。傳聞紫幽雲昙能通幽冥,見生死,知天命,通達道法,祛除業障與隐患,提升資質的天材地寶。而第一朵盛開的紫幽雲昙将被城主公羊諱摘下,送與被邀請之中的一人。
此時正值七月底,這株紫幽雲昙已然有了些許不過才出頭的花苞,如同躲藏的毛茸茸的精靈,煞是可愛。
無憂城城主的會客之地便在這株高達數丈,如同參天樹木一般的紫幽雲昙之下的客堂裏。
九方奚仰頭望着這株紫幽雲潭,晶玉一般玲珑剔透,陽光之下猶如一盞水晶燈,煥發迷人的色彩,一股欣然向往的情緒油然而生。
“早先聽銀丹大哥提過一嘴這紫幽雲昙,說是如何美輪美奂,隻是親眼見了才知道自然的偉大,能造出如此精美的寶物。”九方奚由衷贊道。
一旁的紫襟衣依然坐在他的車椅上,由小雪兒推着,雖也同樣欣賞着這株紫幽雲昙,但比九方奚要好得多,沒有被震懾住。
“美麗的事物要安靜地欣賞,此時應該無聲。”紫襟衣淺淺應了一句。
九方奚也不覺得尴尬,反而認爲這話說地極對,大愛無聲,大美無言,都是無法贊美的。
便是帝江也忍不住道:“這紫幽雲昙若是讓我吃了,我定能突破到妖王境界!”
隻是這話換來小雪兒龇牙咧嘴一聲低吼,紫襟衣的一聲歎息。“哎,世間最可悲的一條不可明說的規則便是,當你欣賞美景之時,總會有一個煞風景的……”
帝江不敢做聲,九方奚隻好對紫襟衣賠罪一笑。
便在這時,程無功進了來,對三人道:“城主與城主夫人快到了,三位請稍坐。”
“多謝程先生!”九方奚行了一禮。
程無功對九方奚微微點了點頭,便對門外揮了揮手,一行身着宮裝,面容姣好的女子便進了來,奉上瓜果水酒。做完這些,程無功便退下了。
九方奚心中一陣震撼,剛才進來的那些女子都是修真者,而且都有引氣中期的修爲,居然隻是端茶倒水而已。想起銀丹才對他說無憂城的實力遠不如雲行宮,他心裏又是一聲歎息,畢竟,他曾與雲行宮這樣近。
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九方奚略微有些緊張。無憂城城主公羊諱是堯都這般大地界修爲最高的一個,他一個連做無憂城門客的資格都沒有的人居然在這裏等着,就仿佛是一介草民等候被王召見一樣的忐忑。
“你氣息都亂了,有這樣緊張嗎?”紫襟衣看了九方奚一眼,淡淡道。
“恩,緊張。”九方奚點頭。
“每次見我怎麽不緊張?”
九方奚一愣,心道你這樣的出場這樣的風格,要人緊張也很難吧?
正想着,門口進來兩人。一人頭戴高冠,着一身繡金絲的黑色長袍,不怒自威。而另一人雍容華貴,慈眉善目,端莊秀雅,正是城主與城主夫人。
“晚輩九方奚拜見城主、城主夫人!”九方奚忙拱手一禮。
“不必多禮!”公羊諱隻如尋常,一手攙着夫人走上上坐去。
直到此時,九方奚才瞧得城主全貌: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把齊胸的墨色胡子,雙目修長而有神,眉間落了一點白芒,便顯得雙目熠熠生輝,更令人有一股高山仰止的卑微感,這種感覺就像是當初站在青銅巨牆之下神似。
而城主夫人更是溫婉賢良,就如同父親說起過的瑤池王母一般慈愛,總是笑吟吟的,令人分外親近。隻是,九方奚覺得哪兒有些不一樣了,依然是很奇妙的感覺,他之前也不過是在路上遠遠得看了一眼,但就仿佛哪兒不一樣了,人,分明還是那個人。
公羊諱落座之後,才與夫人松了手,眼神掠過九方奚,望着紫襟衣,上下打量一番,開口道:“無憂城難得迎來先生這般高手,不知道先生如何稱呼?”
“哈,我的名字很貴,聽一聲要一朵紫幽雲昙!”紫襟衣白玉扇子一打,嘴角噙着笑意。
“這樣便宜的買賣,我沒有理由不做。”公羊諱右手一翻,射出一封請帖:“那先生便是今年幽昙會選定的第一人。”
“錯了,是三個人。”紫襟衣用扇子指了指小雪兒和九方奚。
九方奚隻覺得公羊諱的眼光“刷”地一下看自己,打量兼有狐疑,這眼光他已經被看了不止一次了,都快要習慣,此時也隻禮節性的報以微笑。
公羊諱略微點頭:“先生帶來的人,自然可以。”
九方奚卻明白,眼前這位城主隻是看在紫襟衣的面子上而已,心内隻覺得好笑,同時感到自己的卑微。
“城主是爽快人,這樣的生意很成功!”紫襟衣笑了笑,扇子一收,頓時一股勁風乍起,一把冷暖玉算盤把在手中,一首絕世詩号從口而出:“金罍玉樽八寶瓠,龍随紫氣三朝珠。自作江湖賦閑人,天價地廉一手估。”
公羊諱眼神一眯:“紫氣東來沾襟衣,入主江湖六百年!你是東來先生?!”
“好說了!”紫襟衣算盤一打,下巴一點。
九方奚瞧得這般模樣,一時間覺得紫襟衣的形象陡然高大起來,倘若說公羊諱是一座高山,令人高不可攀,那麽此時的紫襟衣就是無盡大海,讓人覺得深不可測,望而生畏。
“原來前輩正經起來如此高深莫測!”紫襟衣暗想,卻也覺得滑稽,他早就知道紫襟衣的修爲高不可測,卻好像從也未正視過。
公羊諱稍坐正襟,對紫襟衣拱手一禮,語氣又客氣了幾分:“聽聞先生尋我,不知道有何事?”
九方奚收回心神,暗暗看了一眼公羊諱,見他雖面有敬畏,卻并不落了俗套,一時間對公羊諱的印象又多了一個“老到”,至少不會随意說出“但有所需,必全力相助”這一類的話。
紫襟衣一手撥弄着算盤珠子,恢複了之前的散漫,可若說是散漫,卻又少了幾分随意。隻聽他開口道:“其實也并無什麽事,隻是在貴府住了幾日,總要與城主你見個面,好讓你放心本公子隻是住幾日。”
“先生說笑了!”公羊諱遙遙拱了一手,看似随意道,臉上多了一絲“哪裏哪裏”的笑意。
九方奚看得真,知道這不過是場面話,紫襟衣的意思是讓公羊諱知道無憂城來的不速之客在他城主的掌控之中,而公羊諱一句說笑,則是了然紫襟衣的這句話的意思,表明不會在場面上過多的打擾紫襟衣的一切的行爲。
“你若是覺得好笑,這便當做個笑話好了。”紫襟衣笑了兩聲,又道:“不過本公子向來不做虧本的生意,難得千裏迢迢見城主一遭,總要向城主讨個便宜。”
“先生但說無妨!”公羊諱眉頭一挑,道。
“看來這個城主還是挺怕前輩說的這個便宜的。”九方奚抿着嘴暗笑,瞧着公羊諱面上的表情,看似無大起大落,卻總覺得能品出個滋味來。
“那還是主人你太嫩。”帝江這時候道:“像無憂城城主這般擁有如此複雜一個勢力的人,怎會輕易将心思露在面上?恐怕此時見到的表情,也不過是他想讓我們知道的表情而已。”
“有這樣複雜?”九方奚又偷偷瞄了一眼公羊諱,越看越看不出什麽來。
“主人倒是可以學習這位東來先生和城主兩人之間言語之間的機鋒,笨人用拳腳打鬥,普通人用刀劍打鬥,聰明人利用别人的刀劍打鬥,而絕世的智者,常常一言兩語就能興起一場戰争,也能一句話罷免一場戰争的觸發。這樣的戰争出現在随時随處的交往之中,若是運用得好,能讓人爲自己所用,才能擴大自己的人脈與勢力。”帝江道。
九方奚聞言,好一陣沉默。
他向來是個相對内斂,不善于人際的人,齊楊能在那些世子中遊刃有餘,他就不能。他所秉持的,隻是以誠待人,謙遜處世,因爲這是九方一族的族訓,九方一族的人幾乎都是如此。
“要改變了嗎?”他這樣問自己。但是答案,他不确定。
九方奚兀自想着,其實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
紫襟衣雙目看向公羊諱,并沒有馬上說來,而且非常難得的,從車椅上站起了身來,走到紫幽雲昙前,伸手撫摸了一下那肥厚的莖幹。
“哈,瞧你們這樣緊張做什麽?”紫襟衣突然一笑,打破了片刻的甯靜:“我不過是知道城主爲造福一方百姓而煉制丹藥,其中确實有幾味不錯的丹藥,想着城主手中必然有一鼎十分不錯的丹爐,想借用一下,煉制兩樣丹藥罷了。”
公羊諱面色不變,隻靜靜地看着紫襟衣。
“本公子向來不做虧心的生意,等丹藥一成,送城主一半,怎樣?”
“想來先生煉制的丹藥肯定是非同一般,能有幸獲先生所贈,自然是榮幸之至,哪裏有推辭的理由!”公羊諱微笑起身,道:“不知道先生何時開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