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靠在船舷連動一下的能力似乎都已經失去。

“玉山姑娘，老朽對于你對我主仆兩人的照顧感激不盡，現在讓我給你把把脈”。孫缪正說着蹲下身子，抹了一把頭上的積水，認真的探查起來。

……

虎子将濕漉漉的頭盡量抹幹，抽空問道：“哥，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所有的人都望向卓雷，卓雷苦笑，搖頭道：“其實，這個問題不需要考慮。”

是啊，目前他們在這地下海，根本沒有退路，與外界完全隔絕，要不沖過去，一直向海的深處走，要不就隻能等死了。

龍骨舟再一次出。

一邊探讨了部分出海細節，雖然潮汐形成的水牆一時不會再碰到，但要穿越那些十來米高的小浪頭，對這條船也是極其艱難的。

在海浪下端，蛇形船就像車軸打滑的老爺車爬坡，好不容易到浪尖，海浪已經将船向後推了好幾十米，冰涼的海水跟着浪頭澆到船内，淋了所有人一身。

才向前劃出幾十米，第二個浪頭緊接着又到。

一個又一個的浪頭，從黑暗中湧來，又消失在黑暗中，不留下一丁點痕迹，仿佛從來就不曾出現過，隻有穿行在浪頭的峰谷之間，才能體會到其中的艱險。

蛇形小船就在無數的滔天大浪中随波逐流，頃刻被浪頭吞沒，下一刻又艱難地從浪腰穿出，好比掙紮着從岩縫裏生出的幼苗。

迎着一個個浪頭撞擊，一次次穿出穿入，哪管風大浪狂，哪管渾身是傷。

被一個浪頭打翻，它會艱難地翻過身來，調整方向，對正方向後繼續向前。

以它的度，在這片未知的海裏，幾乎是在爬行，但它不會停歇，堅定地向前爬行，隻因船槳握在一群不服輸的人手裏，船舵更被不畏懼死亡的人所掌握。

前面的風浪再大，也擋不住前進的決心。

沒有失敗，隻有毀滅！

這時，一直沒開口說話的烏拉大師開口說道：“離上一次潮汐力引的大潮，已經過了兩個時辰。”

卓雷和木格立刻叫道：“才過了兩個時辰？”

而虎子疑惑，問：“大師怎麽知道？”

烏拉大師風輕雲淡，回答：“密修者，可根據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來計算時間。”

地下海。

經過數小時的艱難跌宕，前面的波濤總算是越來越小了，兩三米高的小起伏，絲毫不能阻止蛇形船前進，不過，大家的體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吃了一些那惡心的食人鲶肉，又劃了一會兒，潮汐的時間到了。

這是天體之間的巨大引力，讓整個海水都受到影響，波浪漸漸大起來，從原本規則變得不規則，甚至能感到那股勢能的提升。

大海作爲一個整體，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要将它整個兒拎起來，使海水漸漸朝海洋中心集中。

但隻拎到一半，力量突然斷掉，于是，海水重重地落回裝它的盆子裏，那股重力變成一道道波紋向盤子邊緣湧去。

波紋們前追後趕，疊加在一起，形成波浪，波浪更與波浪疊加，越巨大了。

看着由遠及近的波浪逐漸壯大，衆人的心也逐漸縮緊。

恰如平地起波瀾，起初隻是一條條不起眼的波紋，緊接着就融合成一個個幾米高的波浪，看着看着就融合成一道道十來米高的波濤，盡管不知從何而來，卻全都有規律地向小船身後湧去。

探照燈燈光下，那就是一道道白花花的水牆，宛如千軍萬馬，洶湧不絕。

卓雷低聲咆哮：“準備好了嗎？它們來了！沖啊！”

“沖過去！”

“沖啊！”

“去他娘的！”

小船上的人們，面對着無窮的兇險，出憤怒的吼聲，每個人都血脈贲張，粗着脖子紅着臉，手臂上一條條青筋綻出，一個比一個吼得大聲。

伴随着聲聲怒吼，揮槳的頻率前所未有地快起來。

要在水牆對小船形成推力前鑽過去，就必須擁有足夠的度！他們要以微不足道的人力，對抗洶湧的大海。

既然選擇了這條永不後悔的前進之路，就沒有想過有停下來的一天，哪管多大風浪，一樣與之拼搏到底。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蛇形小船就像一顆子彈擊穿第一重水幕，爬上水牆的牆面，從浪頭的頸部穿過去。

顧不了一身的濕漉，略微調整方位，順着水牆身後的斜坡，再次開始加，呐喊聲中，迎着第二道水牆，又沖了過去。

不知道撞擊了多少次，那股沖擊力，讓握槳的手都在麻，口中、鼻中、耳中、眼中，全都是水，就連看前方的方向，都有些模糊不清。

但他們沒有停下，隻要前面還有一道波濤，就還要沖擊，再沖擊！

終于，在探照燈光照射着的前方，再也看不到一道白色波濤。

身後傳來洶湧澎湃的聲音，但是眼前，海面就像折騰夠的野馬，難得一見地安靜了下來。

暴風雨來臨的前夕顯得格外平靜，船上的人不得不緊繃着神經，盯着毫無異樣的海，盯着不着邊際的黑暗。

下一刻，一陣尖銳的嘯聲傳入耳朵，大家知道，那是由于浪潮過于巨大出的轟鳴。

桶裏的小小波紋，到了海裏，變成了滔天巨浪！

魔鬼伸出舌頭，舔噬海淵的一切，它有一張無窮巨大的嘴，沒有什麽東西可以逃掉。

波濤洶湧着，頃刻就來到小船的周圍，黑色的水牆呈一道弧線将小船整個包圍起來。

“轟”一下巨響，船裏的人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已連人帶船一起被打翻在海裏。

海水漆黑一團，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在向地獄的無盡深淵堕落。

小船那巨大的浮力變成了大海肚中的一個異物，他們被這個漆黑的妖怪吐了出去，甚至高高躍起，過了海面，不一會兒，又重重地砸了下來。

探照燈閃了一下，讓船上的人驚出一身冷汗。

在這樣的情況下，若沒有了光，那可真是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巨浪交叉而過，身後的餘波不斷，隻是幾分鍾時間，到處都是疊加的波紋，整個海面的海水此刻都是不規整的，像被煮沸的水般翻滾，到處都是高低錯落的波浪。

相比于龍骨舟，波浪無異于一座座山峰，由水形成的可移動的山峰，小船就在那無數的山峰山谷中飄來蕩去，絲毫沒有自主行動的能力，一座山迎面移來，蛇形船順着上坡的山勢沖了一半路程，跟着就順坡倒滑下去。

身後又有一座山峰向前沖來，兩座山峰相撞，卻沒有出驚天動地的撞擊聲，而是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個體積爲先前那座山峰一倍以上的巨大山峰，小船則被高高地抛到了峰頂。

船上的人竭力控制着，讓船順着巨大的山脊向前滑。

他們成功了，可因爲順着進五十度斜角向前滑行，所有人都被忽然改變的方位帶着跌倒。

巨型山峰隻持續了一瞬間，很快又分解爲兩座，一座向後，另一座則推着小船繼續向前。

五十度的斜坡滑行好像永無止境，不，坡度還在增加，很快就變成了六十度、七十度、八十度，最後，成爲近乎與海面垂直的九十度。船上的人腳下無力可借，隻靠安全繩懸挂在船上。

船的度遠遠慢于山峰移動的度，前面又有一座巨山迎面而來。

這次，小船沒有幸運地被抛上峰頂，它被夾在山腰中，“轟”的一聲，山腹合攏，蛇形小船倒扣，由于自身的浮力和龍骨的重力，很快又從水山的腹中浮到水面，跟着翻轉過來。

下一瞬，另一座山峰又悄然靠近，絲毫不理會船上的人已然頭暈眼花。

蛇形小船在無數的山峰間穿行，就像巨人手中的玩具，被無情地抛來抛去。

遭巨浪打入海底，翻滾數圈，等到浮出水面，又被推上另一個浪尖，再被卷走。

此刻，人的力量再也無法與大自然對抗，蛇形船就是飄蕩在海濤中的一片葉子，沒有方向地旋轉。

船上的人聽天由命地随船而動，時而在十數米的高空感受自由墜落，時而在數米深的海底屏息潛水。

沒過多久，探照燈掙紮着撲閃了兩下，徹底熄滅，小船陷入了絕對的黑暗之中。

船上的人不知道自己将被浪潮推向什麽地方，身在水中還是在水面，因爲都是一樣的冰冷，依然和船捆綁在一起。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知道多久，等到海面漸漸恢複平甯，船上的人已被折騰得夠嗆，一個個渾身透濕、口鼻吐水、氣息粗重。

卓雷打開頭燈，黑暗中亮起一團柔和的白光。

船裏起碼有半船水，幾人癱坐在水裏，水珠順着頭流下。

他一屁股坐在船底，被那冰涼的水泡着的滋味可不好受，無力道：“好了，先把船裏的水舀出去再說。”

孫缪正主仆趴在船舷上，口鼻不住往外溢水，感覺怎麽吐都吐不完。他兩被灌了一肚子水，稍稍動一下，就能感覺到肚子裏哐啷哐啷直響。

不過，以如此年紀一路驚險能活到現在已經算得上奇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