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參謀接過布袋和尚遞過的一缽黑子,果然觸手生溫,點頭笑道:“長見識了。〈? ? [ ”随手拿起一枚觸觸棋盤,叮的一聲不絕于耳。連忙拿起,又聽見輕輕的一聲鳴響,笑道:“這聲音倒是古怪。”布袋和尚嘻嘻笑道:“這棋盤乃鐵心木所制,碰觸玉石,哪怕是移開,都會摩擦聲。如此可不用擔心有人趁黑摸子。”臧參謀搖頭笑道:“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此,落子的方位,就得全憑心記了?”布袋和尚點點頭,吹滅了蠟燭。
原來布袋和尚當年對黎陌阡,現在對臧參謀,都選擇下盲棋,實乃是見光便會使之心煩意亂,隻有在黑暗中才能靜思。而此刻留在大帳篷中的邢十三等人和呲沙門天,卻在通亮的燭光中看着對方眼睛裏迸出了火花。呲沙門天冷笑道:“你滴用什麽武器?要不要叫人給你送把馬刀來?”邢十三搖頭,随手把地上兒臂粗的燭台拔了起來,揮了兩下:“打狗還是用棍子最合适!”
呲沙門天眼光中閃過訝然之色:“你滴也聽說過宮本武藏,知道嚴流島之戰?”邢十三咧咧嘴:“聽不懂你放的什麽倭國屁。”呲沙門天冷笑不語。原來倭國劍客曆來最推崇劍聖宮本武藏。而宮本武藏的成名之戰正是對戰國劍客大家佐佐木小次郎的嚴流島一戰。當時佐佐木小次郎成名已久,而宮本武藏隻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青年。沒有人覺得會出現奇迹佑護武藏戰勝小次郎。可是宮本武藏坐船急流而下,在船上将船槳削成了一把兩米出頭的巨重木劍,持木劍躍船而下,以拙克巧,以厚重克輕靈,在三回合之内擊倒了小次郎而聲名遠揚。
邢十三拔鐵燭台對呲沙門天的武士劍,正有當年的宮本武藏嚴流島之風。他也确實不知道倭國劍道決鬥史上這最燦爛的一幕,隻是本能做出應付舉動,呲沙門天覺得自己可能小瞧了這個看似盤中餐的華夏小子。
老邢倒是不知,先手攻擊,舉棍如神話傳說中的孫大聖,道道寒芒如星,快而去。 如今的呲沙門天早已悟出了心眼之法,即不用眼睛觀察對手的出招,隻用耳朵傾聽風聲,加上用感覺來判斷對方全身的氣流走向,這樣自然可以不被對手的虛招迷惑。
他胸有成竹屹然如山不動,聽邢十三氣勁的風聲由細變粗,由遠及近,腳下步伐輕盈,不緊不慢的避開了數道寒芒。
暗室裏布袋和尚卻内心緊張,他和臧參謀的對弈已經開始,自古圍棋有藝不如态、态不如心的說法。自古下圍棋不但講究棋藝高低,還要看棋手圍弈的時候姿态是否從容,心态是否了無牽涉。但布袋和尚卻有着自己的獨特見解。
他認爲圍即殲,殲即滅。圍棋之道即爲殲滅之道。圍弈之藝不光要分勝負,更要決出生死。華倭文化皆推崇宋詞大家蘇東坡,而蘇東坡号爲坡仙,爲人是極其灑脫的,對圍棋的一句“勝固欣然敗亦喜”更是常被棋道中人稱贊。但就是這位不計勝負的坡仙,一生棋藝總在二三流徘徊,當真是天天見喜無欣然。反之抱着勝即生敗則死之想的布袋和尚在倭國圍棋界縱橫馳逸,所向披靡,更是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自古圍棋分爲六境。第一境界曰入門,藝微心喜,偶有妙作。第二境界曰登堂,落子熟稔,骁勇無謀。第三境界曰入室,謹小慎微,細膩靈動。第四境界方爲高手,能做到重勢輕子,棄子奪勢。第五境界稱爲國手,剛柔并濟,運籌帷幄,渾然大家之風。布袋和尚早得國手之妙,但就是達不到最高的第六層境界——聖手境。古人雲:成聖手者運子行雲流水,以拙勝巧,于柔弱處見千鈞之力,爲人所不爲,行人所不行,所謂大巧不工,以無勝有。便如此刻臧參謀出手,片刻後便是自裁之局,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在棋譜上再也找不出先例。
圍棋中雖有“倒脫靴”這樣以敗求勝、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招數,或是“海底鈎”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路數,但那畢竟也是有迹可尋的。臧參謀這般入子,便如未入門的頑童胡亂入子,東一塊西一塊,既不是“金包銀邊草肚皮”的傳統下法,也不是“大雪崩内拐”的新布局風格,往好裏說是“羚羊挂角”,無迹可尋。往壞裏說就是胡下亂入,自己作死。可是你要說此人棋藝太差不懂裝懂吧,黑屋之中,他落得棋子卻也徐徐有風,一子沒落到棋枰外面去,顯是對圍棋中最難的盲棋也不陌生,心算腦記能力更是驚人。
難道這就是聖手境界的所謂行雲流水不拘一格,爲人所不爲,行人所不行?可是華夏真有這樣的大行家,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圍棋和其他博藝不同,講究的是天賦,所謂二十歲不成國手則終身無望。但是博聞如布袋和尚卻知道唯華夏北宋有一個無名棋聖中年頓悟的特例。當年北宋開封城裏有一中年儒生,一日行至茶社遇人對弈。因不懂圍棋随口說了句錯話被人恥笑,氣憤之下盯着棋枰看了三天三夜不眠不食,忽然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說,這不就是河洛書嗎?随後橫掃棋壇,終仁宗一朝再無人能與其并肩。
莫非自己真的如此不走運,到了華夏竟遇見一個新時代的無名棋聖?布袋和尚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邢十三和呲沙門天的戰鬥卻已經到了來不及思考的險境。
邢十三完全是憑本能在避擋呲沙門天逢堅必摧的利劍,呲沙門天下手又是極準,出手便是連招,招招都砍在燭台的同一處,幾下便如切黃瓜一般将燭台節節削斷。不一會兒,邢十三手裏隻剩下尺把長的一根鐵棍,情知不好,随手将鐵棍對着呲沙門天擲出,顧不得體面一個懶驢打滾兒。呼地一下呲沙門天劈開鐵棍,一劍擦着他的後背劈過,冰冷的刀風在邢十三背後激起顆顆雞皮疙瘩。
而打鬥中的軍營,早已傷痕累累,成爲了露天營地,諸天的繁星照着一切,看得分明,又似看不清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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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退無路的通道裏馬萬裏的聲音像在講着一個永遠也做不醒的夢:“早年你馬叔在木林城裏的正當營生是收屍。這可是響當當的下五門裏的正活。活人裏面我最低,死人裏面我最高,到哪兒都少不得我。”
“大戶人家死人都是有棺材的,有自己事先選好的墳穴。出葬的時候都有四人擡八人擡的,用不着我送上路。但吃不起飯、買不起棺材的窮人家死了人,都得準備二兩白幹兒半斤豬頭肉,來找我上門拖屍,拉城外荒墳堆去埋了。”
“一條草席子一卷,一根麻繩一捆,往荒墳堆那兒挖個洞一塞,再起一個黃土墳頭,窮人的一輩子就這麽結束了。不過沒錢買棺材有沒錢的好處,起碼沒人打苦哈哈的窮墳主意。富人就不同了,富人家死了人,不要拖屍但也少不得經我手,那叫抱屍。”
“啥叫抱屍?有錢人家死人了那是不能立刻下棺材的,得先給死人收拾利落了躺那兒放兩天,一來給家裏人告個别,二來得給左右鄰居看看,人是自然死,不是被下黑手的,給活人留個清白。但這人死了兩天一放事就來了,準有味兒。就算遠看聞不到,湊近了還是能沖死人。”
“而屍味難聞還在其次,等死人放那幾天完事了該進棺材的時候,你還不能擡。爲什麽呢?因爲人肚子就後面一根脊椎骨挺着,死久了脊椎骨就闆了,不活絡了。要是三四個人七手八腳地一擡,一個力不均,外面看不出來,裏面沒準兒脊骨就斷了。損壞遺體那可是對死人大不敬。所以正兒八經的人家,但凡口袋裏能拿出幾個子的,在送家人遺體進棺材時都找能經得起屍味、手腳穩重的單人抱着屍體放進棺材去。”
“這就不是白幹兒豬頭肉能打的活了。那時候你馬叔在城裏抱屍不二價,四菜一湯喝飽吃足另帶二百錢。别看你馬叔是晦氣人,人前低三等,在亂葬崗上的草屋裏沒人搭理,日子過得可是很滋潤呢!”
“可你馬叔啥都好就是有點兒貪,木林那時候還不是座大城,城裏出的起抱屍錢的富戶扳指頭都數得過來。再說人可以天天活,但不能天天死吧。我貪這錢來得太慢,每次抱屍進棺材的時候,看到棺材裏那麽多陪葬的好東西,都面紅耳赤的。你說人死了還把好東西留給他幹嗎?那不是浪費糟蹋嗎?反正我給窮人家拖死人到城外亂葬崗要挖坑埋,挖着挖着,想着有錢人家棺材裏那些好東西,一不留神就挖深了挖歪了,走地下把坑給挖通到有錢人家的棺材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