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曉拉着喬家娘的手道:“舅舅哪裏暫且瞞着吧,舅舅是好人,何必讓他爲難呢!”
喬家娘定定看着女兒,有那麽一瞬,仿佛不認識了,喬家娘夜裏跟大妮的爹道:“自大妮九歲那場病好了,總覺着不一樣了,仿似換個瓤兒一般。”
喬家爹咳嗽了一陣兒,好容易住了喘口氣道:“許是大些的緣故,有了自己的主意。”說着歎口氣道:“倒是我這個當爹的對不住她,拖着這個病身子,還不如早些去了的好。”
喬家娘道:“怎又說這個,你若去了,丢下我們孤兒寡母,怎生過活,雖說進宮耽擱了終身,好歹吃穿不愁,強過在咱們跟前受苦,這也是沒法兒子,總的活命,下頭還有三個弟妹呢。”
夫妻倆歎了一會兒,便睡了,這些話兒給隔壁的曉曉一字不露的聽得了去,曉曉想着,或許自己走了是對的,就算暫時騙過了喬家爹娘,再混幾年,說不準就露了餡兒,到時被當成妖孽可就慘了,倒不如早些走的好,到個陌生的地兒,誰也不認識自己,說什麽做什麽,也不覺怪異了。
忽想起她舅母說的那個皇上,十歲年前才登基,就是個傀儡,真正掌國事大權的是那個什麽慕容丞相,慕容?曉曉從小就覺得凡是複姓都特高大上,一聽下意識就想到美男,隻不過能挾天子以令天下,說不準是個陰沉跋扈的糟老頭呢,既然把持着朝政,皇宮也等于是他的天下,那個頂了個皇上的名兒的小皇上,日子肯定不好過。
自己也就别指望像穿越宮鬥小說了那樣兒,一進宮就所向披靡,鬥倒了所有嫔妃獨寵後宮,先不說自己這個青黃不接的小樣兒,即便自己生的沉魚落雁,對着一個十歲的孩子,還是個傀儡皇上,有個屁用啊。
再說,皇宮大着呢,自己一個村姑進去,見不見得着皇上還另說,沒準分在鳥不拉屎的冷宮,一混十幾年,到二十五一出宮就算完了,至于出宮後怎麽辦,曉曉不想去想,還有十好幾年呢,自己活不活的到二十五都是問題。
到了如今這種地步,也隻能混一天是一天了,想到此,曉曉也不琢磨了,翻個身閉上眼,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說起來也不知是什麽緣分,程家的大姑娘,叫程筱筱,跟曉曉現代的名兒同音,曉曉頂了她的名兒有種回歸本位的感覺。
遴選宮女不過是進宮做雜役,說白了,相當于有期徒刑,一進去就是十幾年,到了二十五歲才準放出來,而這裏的女孩兒大都十三四就嫁人了,早的十二出嫁,到二十五說不準都當外婆了,所以二十五歲已經相當老了,故此,能不讓女兒去的都想方設法留下了,有的改了年齡,有的像自己這樣,使幾個銀子尋個替名兒的。
梨花村裏一共選了三個姑娘,自己是替的程家姑娘,剩下的兩個一個是前鄰的新巧,一個是村東頭的春桃,兩人都是十二,年齡上是比自己大,可心裏還是個小姑娘。
也不知家裏大人跟她們說了什麽,自打上了牛車,一路上叽叽喳喳說個沒完,春桃的個子較還矮些,瘦長臉兒,細眉小眼,臉上密密麻麻的雀斑,一笑眼睛眯起來都快看不見了,新巧是個圓臉盤的姑娘,皮膚雖有些黑,可生了一雙水靈靈的大眼,梳着一條挺粗的麻花辮,辮稍兒用一條水紅的綢帶系着,陪着她黑亮的頭發,很是惹眼,算是她們三個裏最漂亮的一個。
或許正是因爲這點兒,有些明顯的優越感,說出的話卻有些過于天真:“我娘跟我說,皇宮裏可好了,連地上的磚頭都是金的,要什麽有什麽,就算是宮女,穿的衣裳也是綢的,你們看,就像我身上這條裙子,是我娘連夜給我趕出來的,我自己選的料子,你們摸摸軟不軟。”
說着拉着新巧的手摸了摸,新巧一臉羨慕,又拉着自己的手摸了摸,曉曉覺着真幼稚,卻又不好說什麽,敷衍的說了一句,忽聽後邊兒有人喊什麽,地保叫趕車的停了下來,瞅了曉曉一眼:“是你舅吧!”
曉曉一愣,因日頭有些刺眼,舉起手搭在眉頭望過去,真是他舅舅,腳步踉踉跄跄的追了過來,一邊追一邊喊大妮。
曉曉心有些酸,跟地保道:“煩勞伯伯停一下,待我跟舅舅做個别,這一去也不知何年再見了。”
那地保倒是個好說話的,加上鄉裏鄉親,喬家這點兒事兒也知道,便讓趕車的停下牛車,曉曉剛跳下車,他舅舅也到了跟前。
到跟前,不由分說從懷裏掏出銀子包遞給地保道:“讓程家老爺另尋人去吧,我家大妮不去。”
地保忙道:“這如何使得。”曉曉把銀子接過去,扯着舅舅到了一旁,她舅舅卻抓着她的手就往回拽:“你這丫頭怎這大的主意,你爹娘糊塗,你也跟着糊塗了不成,哪是個見不得人的去處,如何去得,家裏便再難,哪就差你一口飯了,非要離鄉背井的進宮去,還瞞着舅舅,不是舅舅提早回來,你這一去,恐這輩子都見不着了。”說着便哽咽起來。
舅舅一哽咽,曉曉也忍不住掉下眼淚來,知道舅舅是真心實意的疼自己,隻如今喬家這樣,也隻能如此。
曉曉從懷裏掏出帕子給舅舅擦了擦眼淚,扶着她舅的手臂道:“舅舅疼大妮,大妮心裏知道,隻爹娘生養了我一場,如今爹病了,下頭三個弟妹還小,我是頭大的姐姐,怎樣也該替他們尋條活路才是。”
她舅道:“舅舅知道定是你舅母說了什麽,你舅母一個婦道人家頭發長見識短,懂什麽,你莫聽她胡說,好好的進什麽宮,舅舅還想這次回來把你跟得生的親事辦了呢,也算了了舅舅一樁心事,打你生下來,舅舅可就盼着這一天呢,你忍心讓舅舅盼了多年對心思落空不成,快着跟舅舅家去才是。”
曉曉知道舅舅是好意,可舅舅讓自己嫁給得生,自己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的,舅舅大約瞧出了她的心思,歎口氣道:“舅舅知道你與得成情投意合,得成私下跟舅舅鬧了幾回,說要娶你當媳婦兒,舅舅先頭覺着他不如得生厚道,身子骨也弱些,隻你若樂意,嫁了得成,舅舅也依着你。”
這般離别的時刻,本來曉曉十分難受,可聽了舅舅的話,忽覺有些搞笑,這也不是挑白菜,這顆不中意買另一顆,得生得成都是自己的近親,哪個她也不能嫁,卻舅舅的性子,不說給他恐不成。
曉曉略斟酌了一下,開口道:“小時在喬家村的時候,聽人說表兄妹成親,生的孩子大多呆傻,不是大妮不願意,是真的不能嫁給表哥,再說,外甥女一早應了要替程家姑娘,這會兒豈能反悔,況,宮去也不過十幾年罷了,到了二十五放回家來,一家人還能團聚,大妮心意已絕,望舅舅成全,大妮這裏謝舅舅憐惜養育之恩。”
說着,退後一跪下磕了個頭,她舅舅忙扶起她:“大妮兒啊大妮,你這是做什麽,聽舅舅的咱家去。”曉曉掙開舅舅的手,搖搖頭:“爹娘弟妹就托付給舅舅了,大妮就此拜别。”說着深深一福,把銀子塞在舅舅懷裏,轉身上車。
地保剛在車上瞧了個滿眼,頗有些意外,喬家這個大丫頭,平常喜歡跟着得成四處瞎跑,也曾見過幾回,隻說是個瘋丫頭呢,不想說話做事一行一動,倒如此……怎麽說呢,地保真覺她剛舉手投足都不一般,倒不似個未見過世面的鄉野丫頭了。
先頭卻沒瞧出來,這丫頭可比另兩個強遠了,說不準将來就有造化,自己不若這會兒賣個人情,将來若她真好了,自己哪有虧吃。
想到此,心裏暗暗定了主意,宮女從十裏八鄉各村選到縣裏,也不過三十幾人罷了,到了縣裏地保的差事就算了了,接手的是宮裏來的兩個兩老太監跟一個看上去異常嚴肅的老嬷嬷,一臉的橫絲兒肉,看着就不是善茬兒,對她們這些宮女也毫不客氣,呼來喝去跟趕牲口似的。
曉曉正想着以後躲着這老婆子些,送她們過來的地保,卻拍了她一下,喚着那老嬷嬷跟前,換上一張谄媚的笑臉:“表姑,這是筱筱,侄子婆娘家的外甥女兒,沒出過門兒,有什麽不知道的,您老給提點着些。”
曉曉一愣,想不到這地保人好到這種程度,卻又一想,或許他也就順口一提,做個人情罷了,估計是想着自己以後若能混出樣兒來,念他今兒這番人情,相當于押寶了,隻曉曉想不明白的是,自己三個人,從哪方面看,也是新巧混出來的面兒大些,怎地保卻壓到了自己頭上。
雖說曉曉不信自己進宮能如何,卻也不會拒絕,畢竟自己并不是新巧,宮裏什麽樣兒,不用想也知道,說異常險惡也不算誇張,尤其自己是一個小小的宮女,随便一個人都能要自己的小命,有個人照顧一下,總好過兩眼一抹黑。
想到此,便順着福身一禮甜甜的叫了聲:“姑奶奶。”那老嬷嬷仍沒半分笑模樣兒,皺着眉從上到下打量了自己一遭道:“嘴倒是甜,今兒應你一聲姑奶奶,是在宮外不妨事,進了宮卻要守宮裏的規矩。”
曉曉忙道:“姑奶奶放心,筱筱省得,進了宮跟旁人一般喚您秦嬷嬷。”
那老婆子眉頭略展開一些點點頭:“倒是個聰明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