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凡在醫院醒來已是四個小時之後的事情,窗外一片黑暗,牆上挂鍾顯示十一點十分。環視一周,陌生的環境讓她心生害怕。她想從床上坐起來,卻發現力不從心。
“予凡,别動!”坐在病床旁邊椅子上的狄志軍慌忙制止了她徒勞無功的挪動,“你剛才暈倒了,剛剛……做了局部麻醉,恐怕……麻醉藥還沒那麽快失效。”狄志軍局促不安,沈予凡心想那是因爲他跟林佩娴吵了一架心情不好的緣故。
“做了局部麻醉?”她暈倒了還要麻醉,這會不會有點太過了?
“你先别動,我去叫醫生。”狄志軍說着快步走出病房。
沈予凡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闆,有如一具木乃伊。除了雙手和頭部還能活動之外,下半身根本毫無知覺。
兩名穿着白大卦的醫生跟一名護士随後進入病房。
“沈小姐,很抱歉告訴你,你肚子裏已經七周的胎兒沒能保住,另外,我們給你做了全身檢查,發現你的心髒不是很好,說得通俗一些就是患有輕度的心髒病,不過幸好……”刹那間沈予凡隻覺天旋地轉,醫生接下來說了什麽她已全然聽不進去。
她懷孕了?七周?孩子沒能保住?怎麽可能?怎麽會這樣?懷孕七周她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她的月事本來每個月的時間就不準,偶爾一次或早或晚都不足爲奇。再說,書上也說了,偶爾一個月沒來也是正常的,可她萬萬沒想到居然是懷孕了!
心髒病?更不可能,她怎麽可能會有心髒病?如果真有心髒病,那爲什麽以前的體檢沒有發現?可是,這個自信的猜測很快就又被她自己否決了。沈予凡忽然起起來——她爸爸不正是因爲心髒病突發而休克死亡的嗎?那她……難道她真的……
沈予凡動搖了,頃刻間眼淚将她淹沒。她懷孕了,可卻流産了;她得了遺傳性的心髒病,卻對此不知不覺。怎麽辦?她到底該怎麽辦?孩子沒了,就連她自己也……她會不會最終也跟她爸一樣死于心髒病?上帝啊,這是怎麽了?這到底是怎麽了?爲什麽?爲什麽會這樣子?
沈予凡完全聽不進醫生都對狄志軍叮囑了什麽,也沒有留意他們什麽時候離開。沈予凡隻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還有那發自内心的天問——爲什麽?
“予凡,”狄志軍從一旁桌上抽了紙巾小心地爲沈予凡擦着淚水,良久才不虛不實地道了句“保重身體!”
沈予凡一動不動,甚至連看狄志軍一眼都覺得費勁。
“我的孩子……”當“孩子”倆字說出口時,沈予凡心裏泛着說不出的痛苦。“孩子……沒了……”
她終于明白,有的東西也隻有沒了才知道什麽叫沒了。她肚子裏才七周的胎兒,在她的身體裏成長的七周,她這個準媽媽不但沒有感知到他的存在,還間接地把他扼殺在腹中。淚水像洪水泛濫一般狂洩下來,沈予凡悲痛得無以複加。
“予凡……對不起……要不我打電話通知方少淩?”狄志軍似乎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沈予凡的回複上。
“不……”她一口回絕。“不要告訴少淩!”這時候在她面前提起方少淩隻會讓她更加驚恐。沈予凡伸手用衣袖擦擦眼淚,然後交待:“答應我,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沈予凡的身體終究虛弱,連說話也提不起勁。
“可是……”沈予凡知道狄志軍擔心的是什麽,可現下她已沒有選擇的餘地。
“你簽應我!”當沈予凡堅定地吼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才驚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更加虛弱,胸腔像是被一根繩子緊緊地勒緊,肺部的空氣也變得稀少,她卻隻能無助地用手死死地抓緊披在自己身上的棉被。
狄志軍見她不對勁馬上沖到門邊對着外面大叫醫生,很快地,醫生又火速趕到沈予凡所在的病房對她進行緊急救護。
“放松點,放松點,别緊張……”
沈予凡躺在床上,微閉着眼睛聽着醫生在退出病房前向狄志軍交待,“不要讓她再受刺激,病人的體質比較特殊,這回流産才将隐性的心髒病激活了,盡量避免讓她再受刺激,有事直接按病床旁邊的按鈴,醫生就會過來的了。”
狄志軍在病床前的椅子坐下,沈予凡伸手移開氧氣罩,“答應我!”病中的沈予凡很虛弱,但倔強的性子不改。
“好,我答應你,我誰都不說,我已經叫酒店的人封鎖今天的事,也會叫佩娴不要對任何人說。”狄志軍也有點激動,她知道這個時候的狄志軍不會也不敢逆她的意,因爲醫生剛剛也說了,不要刺激她,以免情緒波動太大,心髒負荷不了。
“你幫我打電話給愛玲,沈愛玲,我有話要跟她說。”
狄志軍連忙從沈予凡的包包裏面取出手機,幫她撥通了沈愛玲的電話。
“愛玲,”沈予凡粗喘了一口氣,“我現在……在XX醫院,你過來一趟……好嗎?另外……先不要告訴任何人……”
四十分鍾後,沈愛玲出現在沈予凡所在的病房。其時沈予凡還睡着,沒有看到沈愛玲聽狄志軍講完今晚發生的一連串意外之後那震憾的表情,沒有看到她無措地捂住嘴巴嗚咽的悲凄模樣。
“予凡,予凡……”睡夢中的沈予凡聽到有道女聲心疼地輕輕喚着自己的名字,遂緩緩睜開疲憊的雙眼。
“愛玲……”沈予凡見了沈愛玲,想起今晚發生的事情,悲從中來,聲音也沙啞了。
沈愛玲連忙給沈予凡倒了溫熱的水,病房裏沒有冷水,沈愛玲便走出病房去用涼的水跟白開水兌成溫水,又回到病房喂她喝上兩口。
“予凡,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愛玲……幫我打電話告訴少淩,就說……我今晚在你家過夜,不回去了。”今晚的事情不能讓方少淩知道,否則他一定不會原諒她的,那他和他之間的感情就真的無可挽回了。
“予凡,”沈愛玲遲疑了,“狄先生他已經将事情告訴我了,你……你真的不打算讓少淩知道嗎?”
沈予凡看着天花闆,雙目失去了平日的光彩,仿佛一潭死水。
“狄志軍,愛玲會在這裏陪我,你走吧!”
“不,我不走,我要在這裏陪你。”
“你走吧,我想靜一靜!”沈予凡沒對他說“滾”已是給足了他面子,要不是他,她肚子裏的孩子怎麽會沒了!
狄志軍知道沈予凡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是他自己和林佩娴。他看了沈愛玲一眼,這才開口,“好,那……那我先回去了。”
語畢,狄志軍看了床上的沈予凡一眼才轉身離開,順手帶上房門。
沈予凡沒有回視狄志軍,但也不難猜出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一定充滿了内疚與自責,他心裏也一定不好受。因爲假使她今晚沒有接到他的電話,假如她今晚沒有過去酒店找他們,那麽她此刻就不會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胎兒也就不會保不住,也就不會檢查出她的心髒病。
“愛玲,我不能讓少淩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情,不可以……”沈予凡的呼吸又開始急促。
“好好好,我不告訴他,我答應你,我不告訴方少淩,你别激動好不好!”沈愛玲說到最後聲音都哽咽了。“我給方少淩發短信息,告訴他你今晚在我家過夜不回家,你别緊張,好不好?”沈予凡看着沈愛玲掏出手機,按着手機按鍵的手還微微發抖。
“好了,信息已經發過去了,可是,萬一他一會兒打電話過來怎麽辦?”
果然,說時遲那時快,沈予凡的手機響了,是她爲方少淩專設的來電鈴聲。
“愛玲,是少淩,你幫我接,如果他問起我,你就說……我在你家洗澡。”
沈愛玲有點忐忑,在電話鈴聲快要停下來之前從包包裏取出手機按了接聽鍵。
“方少!”沈愛玲說變就變,聲音聽起來跟平時無異,沈予凡心裏不禁感到安慰,隻有這樣才不會讓方少淩察覺到不對勁。他那樣精明,她們要很小心才能瞞過他。
“你把我老婆帶到哪裏去了?”
“沒帶到哪裏去,因爲我已經把她賣到南洋去了!”這是方少淩和沈愛玲慣有的“交談”腔調。
“看樣子我得馬上買船票趕過去救她才行了!”
“那你最好快點,免得一會兒船票賣完了,你隻能遊泳過去!”沈予凡聽着沈愛玲跟方少淩你來我往地開着玩笑。
“不用擔心,她下班就被我拐到步行街去逛街吃飯啦,現在正在洗澡,本來她是要給你打電話的,誰叫你們家是“夫管嚴”?我就偏不讓她打電話給你。不過想了想我還是偷偷地發短信給你通風報信了!怎麽樣,該謝我了吧?”
“是,該謝謝你拐跑了我老婆!”方少淩頓了頓,“知道你跟她在一起沒事就好,先不聊了。”
“好,拜拜!”
總算過關了,随着通話的挂斷沈予凡也終于松了一口氣。
沈愛玲将沈予凡的手機放回包包裏面,然後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握着她冰涼的手。沈予凡清晰地感受到從沈愛玲手裏傳來的溫暖。
“愛玲,”沈予凡的聲音仿佛從外太空傳來,打破了一室的靜默。“我覺得……覺得好難過!”沈予凡強忍的淚水在沈愛玲面前毫無顧忌地淌下。
“予凡,”沈愛玲連忙從一旁抽出紙巾爲她拭去淚水,“我知道你心裏難過,我都知道,但是現在你的身體需要休養,盡量别太難過好不好?”說着沈愛玲的淚水打落在她的手背上。
“醫生說……醫生說我肚子裏的孩子才七周,我甚至……還沒有感覺到他的存在,他就已經不在了……”何謂撕心裂肺?她是親身體會到了,痛心的淚水使她沒法完整說全一句話。
沈愛玲緊緊地握着沈予凡冰涼的手,泣不成聲。
“少淩他一直都想要個孩子,他爲了遷就我的職業計劃,不得不頂着公公、婆婆給他的壓力,答應我結婚兩年後再要孩子,”想到方少淩對自己的寵溺,沈予凡的眼淚掉得更兇。“可是現在……嗚……我還計劃着明年就給少淩生個孩子,給他生個兒子,等我和方少淩老了,方家的産業也後繼有人……”沈予凡泣不成聲,任由悲傷将自己淹沒。她被内疚、自責和無措折磨得精疲力竭,終于昏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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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