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下班了。沈予凡是見其他同事“行動”起來才有的這層認知。每天下班她都不是最積極的那個,之所以也能對這個時間如此敏感,無非是其他同事的匆匆腳步聲提醒了她罷。
不過今天沈予凡還真想按時離開辦公室,因爲丁兆國今天早上就跟她說好了今晚的應酬,馬志強先生指定要丁兆國和她一起出席,沈予凡對那樣的“應酬”雖說不上排斥,但也并不熱衷。再說,馬志強先生他是有黑道關系的,有了上一次的陰影,她更是不想跟這一類人有過多的接觸。
裝什麽清高呢!沈予凡心底忍不住自我調侃,都做這一行了,接了那麽些案子,跟黑白兩道打交道的機會還少嗎?這回的馬志強更不是什麽信男善女,一股子财大氣粗,沈予凡要不是看在他是客戶的份上,哪想跟他多話!光是聽着他那滿口髒話已經夠污染她耳朵的。
沈予凡輕歎了口氣。心裏很是抗拒,但她不能不去,她要是不去,丁兆國就得一個人去,而馬志強他們那邊的人那麽多,又那麽粗魯……
她這是怎麽了?怎麽擔心起丁兆國來了?難道她對丁兆國……不,她對丁兆國的擔心隻不過是同事之間的關懷而已,即便不是他,換作是其他的同事一個人去面對那樣的客戶,她也會不放心的。
矛盾了一遍又一遍,當沈予凡下定決心後,包包已經收拾好了。她必須趕在丁兆國走出辦公室之前先行回家,要是丁兆國見了她,肯定又要求送她回住處的,沈予凡是真的害怕和他單獨相處。既然不想碰面,那先回家洗澡吧,反正丁兆國也說會去她的住處接她一起過去,不過丁兆國的原話是“下班我先送你回家換套衣服,晚一點我再去接你”。
這麽一個平常的晚上,另一頭的方少淩竟分外思念沈予凡,幾乎是無來由地,他順從自己的心驅車到沈予凡家樓下。他靜靜地坐在駕駛座上,往日的一幕幕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裏回放,再回想起最近的一次争吵,他歎了一口氣。在S省的連續幾次碰面,沈予凡都沒給他好臉色看,看他的眼神不複當年,簡直是冷淡得讓他望而卻步。
方少淩曾試圖通過蛛絲馬迹來驗證沈予凡對她的冷淡是欲擒故縱還是違心之舉,他希望沈予凡心裏對他還能有那麽一絲情意,哪怕是一絲絲也就夠了。可很遺憾,他每每失望,特别是在見過沈予凡的上司之後,那個男人的出色一點也不亞于他,這也是方少淩極力不想承認的事實。
沈予凡坐着的士回到家樓下已是淩晨一點,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已不勝酒力,頭腦有點迷糊,就連司機給她找回零錢她看也沒看一眼,直接往包包裏一塞,下車便徑直走向大廈的電梯間,無奈胃裏的酒精猶在翻滾,小腹也莫名像被針一下一下地刺痛着。
“啊……”小腹突如其來的一陣痛讓沈予凡不由得停下腳步,彎下腰,右手撫上小腹輕聲呻吟,左手上挽着的手提包差點就從左手小臂上滑落。
心裏莫名地難過,好難過,酒精不僅在沈予凡胃裏胡攪蠻纏,還開始侵蝕她的意識,那一刻,沈予凡腦海裏又出現方少淩的音容笑貌,他舉手投足的優雅與難得一見的孩子氣,來得似乎比平時更爲清晰而真實。水氣在雙眼眶内積聚,沈予凡卻強撐着不讓那片水氣凝結滾落。稍微擡起頭看了看電梯間的入口處,還隻有五米的距離而已。
快到了。沈予凡在心裏爲自己打氣。可想的是一回事,實際又是另一回事,才挪動一小步,沈予凡的身體已踉跄了一步。此刻她隻想沖進洗手間将胃裏的東西清空。
一旁暗處坐在車裏的方少淩從沈予凡一走進他的視線範圍,目光便不曾撤離。他靜靜地看着沈予凡的背影,忽然意識到自己現下想見沈予凡的迫切的心情,就像當初還在和沈予凡談戀愛時一樣強烈,他明白心底裏對她的渴望有多麽濃烈。
分開兩年了,上次在劉彩潔的婚禮上方少淩見沈予凡仍是一人前往,他心裏仍僥幸地希望沈予凡和丁兆國并不存在那種關系,又或許說那隻是丁兆國的一廂情願,沈予凡其實并不愛丁兆國。可是天公不作美,在方少淩終于清楚了沈予凡當年離開自己的原因,在他意識到是自己的所作所爲深深地傷害了他心愛的女人時,方少淩才終于明白自己錯過了一個多麽傻、多麽可愛的女人。
在見到沈予凡臉上不正常的潮紅和迷離的眼神後,方少淩更是恨不得馬上上前将她緊緊地摟在懷裏。可心裏又有一個聲音在提醒着方少淩:如果他現在這般冒昧地沖上前去,隻會驚擾了沈予凡,往後他再想到這裏來看她,怕是更難了。
方少淩的猶豫最終敗在了沈予凡的踉跄之下。他幾乎是想也不想地推開車門大步沖向沈予凡。而後發現沈予凡仍能維持站立姿勢時,方少淩已來到沈予凡身後。沈予凡聽見有人跑步過來的聲音,卻也懶得理會,一時間,方少淩隻能尴尬地站在沈予凡身後,看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電梯間。
方少淩心裏酸楚不已:他與沈予凡的距離隻有一步之遙,爲何卻感覺她離自己更遠了?隔着的并非萬水千山,卻是心裏的一道仿佛永遠都邁不過去的坎。
他靜靜地看着沈予凡的背影,看着她艱難地從手提包裏取出門禁卡,“嘀”地一聲将電梯間的玻璃門打開。沈予凡進了電梯間之後,在玻璃門快要自動關上之前,方少淩及時拉住門把手,也進了電梯間,并且比沈予凡先一步按了電梯按鍵。
方少淩察覺到此時的自己就像個透明人,竟分外希望沈予凡能發現他的存在。可是,電梯門開了又關了,方少淩在沈予凡之後進入電梯轎廂,到了28樓,一起走出電梯,沈予凡甚至連頭都沒擡一下,更别說注意到方少淩了。
終于到達住處的門口,沈予凡從手提包裏摸出家門鑰匙,擡頭太快,一個失神又踉跄了一下,鑰匙掉在地上。
“小心!”在沈予凡慌亂之際正想伸手扶着牆壁的同時,方少淩已及時上前穩住了沈予凡的身體。
沈予凡閉上雙眼借着穩住她身體的這道“力量”,等着腦海中的眩暈慢慢散去。那喚她名字的聲音沈予凡倒覺得很是熟悉,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的猜測很是荒謬。
“謝謝,”幾秒之後,沈予凡的意識慢慢回籠,遂慢慢離開那道支撐着她的力量。
懷裏一空,方少淩心裏湧上一股失落。适才沈予凡無力依靠在他懷裏,他心頭裏瞬間幸福滿溢,原本空蕩的心窩刹那間被填充滿。
沈予凡心裏慶幸有人及時穩住她才讓自己沒有倒地,然而下一秒當她努力擡頭看清對方面容時,卻條件反射般一下子往後退了一大步,身體差點撞上身側的門闆,看得方少淩膽戰心驚。
“你在這裏做什麽?”原來她剛才真的沒有聽錯,真的是方少淩。他跟蹤她?跟了多久?有什麽目的?沈予凡腦海裏的疑問接踵而至。
方少淩一時答不上話,看着沈予凡那對他充滿防備的眼神,他心裏酸楚不已。她就那麽讨厭他嗎?方少淩自問。
“你到底來這裏做什麽?”沈予凡心裏裝滿了對方少淩種種不善來意的忖度,最直接的一點莫過于認爲方少淩又是爲了羞辱她。方少淩是覺得上次在丁兆國和丁采妮面前對她羞辱得還不夠嗎?他不是已經和郭芷倩和好了嗎?爲何還要在她面前出現?是不是一定要用這種方式來向她耀武揚威?
方少淩卻反常地一聲不吭,徑自低頭彎腰撿起地上的鑰匙。“你喝多了,站穩,我幫你開門。”聲音聽不出明顯的波瀾。
這下換沈予凡愣了愣,方少淩的态度實在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這完全不合邏輯。沈予凡想開口,最後卻隻能倚在牆上看着方少淩一根根鑰匙地試着将門打開。
方少淩開了門,将鑰匙握在手裏,擡頭看向沈予凡。剛剛撿鑰匙時雖是一瞥,可他沒有錯過那個鑰匙扣,那是他曾秘密定制的款式,上面還扣着他的卡通版小像,而扣着沈予凡卡通版小像的那枚鑰匙扣一直都在方少淩口袋裏。方少淩心中竊喜,這能否說明沈予凡心裏還是有他的?
沈予凡始終低頭不語,即便察覺方少淩自開門後那目光就始終停留在她臉上,她還是不曾擡頭回視方少淩一眼。
“請把鑰匙還我,”公式化的句子,幾乎不帶一點感情。
方少淩依舊站在原地,仍一眨不眨地打量着眼前這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他眼中盛滿了心疼……還有訝異。方少淩急速從腦中搜索着記憶,這才發現自己的訝異都緣于過去沈予凡都不曾用這樣冷漠的态度對待過他。與眼前的沈予凡相比,過去的那個她還真是個懵懂的小女人呢!
隻可惜,是他,是他自己将那個懵懂的小女人逼成如今這般冷漠的。
“把鑰匙還我!”見方少淩仍呆在原地,沈予凡索性向他伸出輕抖着的右手。
方少淩遲疑了幾秒,慢慢将手中握着的那串鑰匙交到沈予凡手中,觸及沈予凡的手,方少淩驚覺她的手異常冰涼。
“你不該喝那麽多酒的,”方少淩忘不了剛才抱着沈予凡時她身上傳來的酒氣。
“你管不着!”語畢,沈予凡強撐着身體進入家門,同時狠狠地将門甩上。
好難受!五髒六腑都在翻攪着,頭痛,肚子痛,整個人都痛。
“呃”的一聲,一股酒味從胃裏擠上來,連帶着胃裏尚未消化的食物。沈予凡連忙快步沖進洗手間,對着水龍頭就是一陣狂吐,吐到最後已整個人身體發軟,衣服已被冷汗濕透。
眼淚和着汗水劃過臉頰。她明知道自己此刻有多難受,也并非聽不見門外方少淩的用力敲門聲,可她骨子裏就是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倔強,她甯可難受死也不要開口求方少淩,因爲她忘不了上回向方少淩求救時,他那冷漠的态度,最後,最後她還是……
淚水又不争氣地奔湧出來。
門外的方少淩聽着屋裏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嘔吐聲,可以想象出沈予凡此刻有多難受,無奈沈予凡就是不給他開門,而他偏偏無法袖手旁觀,因爲他忘不了自己上回一走了之給沈予凡帶來的傷害,同樣的錯誤他不能犯第二次。
内心掙紮良久,方少淩在離開沈予凡的住處之前還是拿出手機,給那個他十分排斥的男人打了通電話,讓他過來看看沈予凡。那感覺非常不好,活像他拱手将沈予凡送予他人。然而方少淩心裏也明白,此刻他能找的人,隻有丁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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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