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總是漫長的,尤其是身陷困局或逆境時的等待,分分秒秒消磨着人的精力與耐性。
在丁兆國離開醫院不久,沈予凡到最近的商場去給方少淩買了些住院必需的日用品,回到病房來的時候,方少淩尚未有清醒的迹象,她便一樣一樣地将日用品拿出來洗一遍,腦海裏正想着午飯該如何解決,卻湊巧在方才買回來的日用品購物袋裏發現了一張快餐店的卡片,心中暗喜。看來如今這年頭商家的宣傳渠道及手段,還真是多元化,快餐店竟能想到跟醫院附近的商場合作,見縫插針,以擴大宣傳覆蓋面。不管怎麽說,這小小的卡片也總算幫她解決了一日三餐。
從早上的急救後到傍晚,病房總每隔一段時間就有護士進出,給方少淩更換點滴藥水瓶,直到晚上七點之後才終于消停。再看看方少淩,他始終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雙目緊閉,前額極靠右的地方腫起,呈淤藍,嘴唇也由于缺乏水分而起皮。
沈予凡走到病房外的護士值班處要了幾根棉簽,回到病房用棉簽蘸着溫水給他潤唇。看着病床上的方少淩,沈予凡陷入了沉思。
跟方少淩離了婚分開兩年,這是她頭一回如此近距離地細看他,也是頭一回兩人沒有沖突地長時間待在一起,真是任誰都料不到竟是這樣的場景。這一刻,她看着方少淩的面容,往事又在心裏一件一件地翻騰,一切與方少淩有關的好的壞的都幾乎要一古腦兒地蹦出來,鑒于方少淩此刻就在她身邊,就連回憶也增添了重量,與其說是變得厚實,還不如說是變得沉重。
這真像是上天跟她開的一場玩笑,她跟方少淩在一起的兩年發生了那麽多事情,分開後的兩年又折騰成這樣,呵。如果此刻她不是因爲方少淩住院而在病房裏照顧他,沈予凡心想自己該是會笑出來。上天可真會開玩笑,繞來繞去就是不讓她安生!
等方少淩醒來,那已差不多是當晚十點,沈予凡剛在病房附帶的洗手間裏刷牙洗臉完畢,才回到房中将洗漱用具放好,便聽到方少淩沉重的呼吸聲,接着是微弱的哼哼聲,頭部也跟着微微動了動,沈予凡連忙按響了床頭的緊急按鈕,不一會兒便聽見匆匆腳步往這病房趕來。沈予凡見醫生來了,隻管退到一旁去,看着白褂大夫的手在方少淩頭上這兒摁摁那兒摸摸,口中來回重複着一句“這兒呢?這兒呢?”
過了許久,醫生離開病房,在離開前還向她交待,“他現在醒過來。這說明暫時沒有大問題,之後每天我們都會過來查房,過兩天再拍個片子看看,要是沒問題的話,那麽過幾天就可以出院。病人碰到的是頭,這幾天就吃些易消化的流質食物,比方說粥,盡量減少咀嚼。”
一旁的沈予凡連忙應聲并道謝。
醫生離開後,病房内霎時安靜了下來,沈予凡仍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一動不動,隻因透過餘光她便感知病床上的方少淩正側過頭來目不轉睛地看着她。許是意識尚未完全恢複,他的表情顯得有些懵懂,但至少,他能看清并且知道,那是她。
彼時的沈予凡正在衡量着她當晚留在醫院的必要性,畢竟方少淩已清醒,醫生也說了無大礙,若她離開,那應該也不會有個怎樣。方少淩仍昏迷時她倒是可以平靜地坐在他床畔陪護,如今人醒過來了,她倒是不知手腳該往哪兒擺,更不知該做些什麽,該說些什麽。
“予凡。”方少淩低聲喚着沈予凡,昏睡了一天,嗓子幹澀,聲音也略顯沙啞。
沈予凡聞言突地心跳加速,下一秒又像意識到方少淩需要喝水潤喉,于是僵硬着身體移步至床前,從床頭櫃上拿過水壺,小心地喂他喝了好些水。當她的手繞到另一邊托起方少淩的肩膀協助他翻身好喝水時,觸及他背部皮膚的溫度,臉不自覺地泛紅,方少淩卻以爲那是沈予凡過于用力的緣故。
沈予凡将水壺放回床頭櫃上,又協助方少淩慢慢在床上躺好,正想走開,方少淩卻一下子拉住她的手。沈予凡條件反射般就要掙脫,轉念想想方少淩如今的狀态,便放棄了原先的念頭,定定地站在原地,随他的手拉着她的。
“予凡,對不起。”方少淩見沈予凡已站在原地,并沒有離開的意思,才開口。
一聲“對不起”喚起了沈予凡心頭所有的不甘,她往後退了一步,一點一點地脫離方少淩的掌控。“你沒做錯事,不用說對不起”沈予凡看也沒看方少淩一眼,一臉的冷然。
方少淩語塞,沈予凡的冷漠教他久久說不出話來。
沈予凡咽了咽口水,在椅子上坐下,迎視方少淩的目光,“你記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發生交通意外的?”
“我記得當時紅燈亮了……我來不及刹車,最後撞上了人行道的一棵樹。”方少淩循着記憶向前回顧。
沈予凡深呼吸一口氣,與心底那股無來由的怒氣較勁“那我問你,你爲什麽會沒留意到紅燈?”
方少淩看着沈予凡的雙眼,沒了聲音。沈予凡則忍受不了他此刻的沉默,一個勁兒地窮追猛打。“你昨天晚上去了哪裏?”她真心希望是她猜錯。
“我……我昨晚在噴水池邊等你,等了你一晚上……”與沈予凡的強勢相比,方少淩顯得如待宰小綿羊,說話提不起力氣,身體又不能亂動。
“夠了!”沈予凡打斷了方少淩的話,火氣一下子冒了上來,如果不是考慮到這裏是醫院,又是夜晚,她肯定會直接對方少淩叫嚣。“我記得我有告訴過你,我是不會過去的,你卻還在那兒等了一個晚上?然後一大早發生交通意外,然後我就在辦公室裏被交警叫到這裏來。方少淩,你到底在想些什麽?你是不是非得要這麽做,然後……存心讓我内疚,讓我後悔是嗎?”沈予凡的淚水一下子逼出眼眶,聲淚俱下,“我都已經離開你了,我也已經離開J省了,我來到那麽遠的S省,爲什麽你還不放過我,你爲什麽要在S省出現,你爲什麽還要纏着我?!”
沈予凡的反應出乎方少淩的意外,有那麽片刻,他的大腦呈空白狀态,無法與現實銜接。
“我隻想安靜地過日子,是不是連這個你都不讓?”沈予凡的淚水未曾中斷,一字一句全部狠狠地戳在方少淩心上。
面對着沈予凡的指控,方少淩忍不住心疼,這會兒他明顯感覺頭疼,分不清是大腦疼痛抑或是腫起的部位泛疼,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輕揉太陽穴,以緩和症狀。
“予凡,對不起……”方少淩道歉,“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在那裏等了你一晚上,打電話你又沒接,然後我早上七點鍾就開車離開……這交通意外,真是隻是意外,并不是你想的那樣。”揉太陽穴貌似起不了作用,方少淩索性将手覆在前額上。
“你怎麽了,是不是頭不舒服?”沈予凡發現了方少淩的異樣,“我去找醫生。”說着作勢就要走向門口。
“不用……不用的,我歇一會兒就好……沒事的……”方少淩微半上雙眼,沈予凡則靜靜地留意着方少淩的情況,眼淚早已忘了流。
病房内恢複靜默。
第二天一早,沈予凡在朦胧的嘈雜聲中醒來,睜開雙眼後有片刻的茫然,不知身在何處,直到擡頭看見了床上的方少淩。其時他還沒醒,倒是自己在椅背上靠了一晚,手臂已有明顯的麻痹。輕手輕腳地到洗手間洗漱一番,然後走出病房下樓去買早餐。才走出電梯,手提袋裏的手機便響了起來。
“兆國,早!”
“予凡,早。吃早餐了嗎?”
“剛下樓準備去買。”
“我現在在去醫院的路上了,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帶過去。”
“好,那我在一樓等你。”沈予凡讓丁兆國幫忙給她和方少淩帶面包和粥過來。她知道丁兆國對方少淩的排斥,所以若非逼不得已,她盡量不讓二人見面。
約莫過了分鍾,丁兆國提着早餐來到沈予凡跟前,兩人又走到一旁的長廊去,在長椅上坐下。
“他醒了嗎?”丁兆國側身看向沈予凡。
“他昨晚十點左右就醒了,醫生也過來看了,說沒大問題,不過過兩天還要拍個片子看看,确定沒問題的話,一周左右就可以出院。”沈予凡将方少淩的病況向丁兆國複述了一遍。
“也就是說他人現在醒過來了,接下來的隻是循例的留院觀察?
“大緻是這個意思,因爲他除了額頭右邊有些淤腫之外,其它的都沒問題,隻不過是擔心這兩天他會犯暈,醫生建議最好還是躺着。”
丁兆國想了想,“既然他沒什麽事,那你是不是就可以放心地回去上班了?”丁兆國迫切希望方少淩離沈予凡遠遠的,他不想沈予凡再受他的傷害。他三番兩次傷透沈予凡的心,她卻是以德報怨。丁兆國是真的心疼她。
沈予凡怔了怔,才突地意會到丁兆國的意思。其實,她是知道的。想了想,她緩緩開口,“兆國,我想……方少淩他現在雖然算是過了危險期,身體機能也正常……不過,他這次要負全部的賠付責任,我恐怕還要幫他去走流程,然後把東西領回來。”
丁兆國沉默地看着沈予凡,企圖從她眼中看出些什麽似的。沈予凡則将視線投向前方,幽幽解釋,“兆國,方少淩他曾在語言上冒犯過我,不過,再怎麽說,我和他都是同鄉,而且,他是我好朋友的朋友,他的家人也都不在這兒,所以……我生病的時候家人不在身邊,但是有你照顧我。可是方少淩,他恐怕就隻是一個人……其實,我心裏還是會内疚,照顧他就當作是我對他一點點的補償吧!”
丁兆國低頭不語。其實,沈予凡的顧慮,他也不是沒有想到過,所以才建議請臨時看護照顧他至出院,可昨天提出這建議的時候,沈予凡的否決态度比較堅決,他也就不好再提。
“看來,沈律師果然是有備而戰啊!”丁兆國握住沈予凡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微笑地看着她的雙眼。“予凡,其實這幾天我都在想我們倆的事情,回想起我們認識這兩年以來的點滴。”丁兆國頓了頓,“然後我就在想,要不近期之内就向你求婚,但你最近手頭一直有案子,好不容易閑下來了,又有别的事情要處理……”
沈予凡這下是真的懵了。求婚?丁兆國說要向她求婚?這會不會有點太快了?再者,這裏是醫院,他忽然就扯到那樣的話題去……可他說得也對,他們認識兩年了,貌似時間也已不短。
“予凡,怎麽了?是不是被我吓到了?呵呵。”丁兆國不忘調侃她兩句。
“呃?哦,沒有……沒有。”
“等你處理完這事了,我們就着手準備訂婚的事好不好?”丁兆國說得理所當然。
“訂婚?”剛剛還是求婚,現在就跳到訂婚去了?“我……你又沒求婚,我又沒說我願意……怎麽就訂婚了呢?”沈予凡勉強地笑着反駁。
“可你剛剛明明說了‘我願意’了呀?!”丁兆國忍笑逗她。
“哎,這……這怎麽能算數?”沈予凡哭笑不得。
丁兆國索性摟住沈予凡,讓她倚在他的肩膀上。“你呀!逗你的。要不你還真是忘了怎麽笑了,這兩天都沒見你怎麽笑。”丁兆國說着,嘴巴湊近沈予凡的耳朵,“婚我是一定會求的,因爲我還等着你親口說你願意。至于訂婚,我也會盡快安排,好不好?”
沈予凡一時間忘了言語,隻能忐忑地點了點頭。
“對了,我們那一帶開了家新的酒店,聽說那裏的宴會廳挺不錯的,還有專業的婚慶公司包辦所有事情,改天有空我們去看看?”丁兆國徑自按照自己的藍圖往下說着,沈予凡隻是簡單地“嗯”了一聲。丁兆國的話無疑是一顆原子炸彈,在她平靜的心湖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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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