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新妍正浮思漫想中,其放在桌上的手忽被李姨娘緊緊抓握在手中。
李姨娘雙眸緊盯着關新妍誠摯說道:
“這些年,我未見王爺真正開心,亦未對誰用心,可在今日,我見王爺對你與對其它人有所不同,而且,我觀察六妹你确是與常人不同。
倘若,六妹你能走進王爺的心裏,王爺可能就有救了。”
關新妍睜着明淨大眼怔怔望着李姨娘,實在是爲李姨娘舍已爲人的高尚情操深深歎服,原來她跟自己說這麽多,竟是想讓自己代替她去愛王爺。
難道,她自己做一朵苦菜花尚覺不夠,還希望有更多的苦菜花去供奉那株绛珠草嗎?
關新妍抽回手,對李姨娘鄭重說道:
“四姐,你杞人憂天了,王爺早已不是孩童,足以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不需四姐你如此細心照料。
王爺對我也并無不同,隻是四姐你鮮少見到王爺與他人相處的樣子,所以誤會了。”
“不,”李姨娘堅定聲道:“我自小便跟随王爺,對王爺的眼神、舉止所蘊藏的意義能揣摩七、八分。我看得出,王爺在意你、關心你。
我真心希望,你能好好侍奉王爺,讓王爺快樂。”
李姨娘說着竟然流下了眼淚。
關新妍輕歎一口氣,道:“王爺有你這樣一心爲他着想的人,是他的福分,王爺應該好好待你。”
“其實,王爺對我不薄,是我未曾珍惜。是我對不起王爺,我曾做了許多錯事,險些害了王爺。”
李姨娘擡手在眼角輕拭了一下,低聲講述:
“王爺甫到邊城之時,十分艱難,日夜操勞,我日日憂心,有一日,一位自稱是王爺母親的表兄找到我,告訴我,皇上将王爺安置在這荒蕪之地,是存心考驗王爺。
那人告訴我,倘若我能證明王爺忠于皇上,一年半載之後,皇上會将王爺招回京城享受榮華富貴,或者賜予王爺富庶的封地。
我輕信了那人的言語,于是,每隔三個月左右,我收集府裏拜訪王爺的名貼,交到那位王爺的表舅手中。
沒曾想,有一日,朝中有人舉告王爺謀反,而謀反的罪證中竟有我提供的那些名貼,彼時,我才明白自己上當受騙了。
我痛恨自已無知妄爲,給王爺帶來禍事。所幸王爺在朝中有人,此事很快消弭。
我惴惴不安等待王爺的嚴懲,結果,王爺隻是罰我禁足思過。
此事過去沒多久,我發現自已懷了身孕,我自知身份低賤,王爺不會允許我生下那個孩子。可是,當時,爲王爺生個孩子的念頭牢牢控制了我的心神。
反複思量了兩晝夜後,我決定偷偷生下那個孩子。
我以各種理由請求王爺将我逐出府,結果,讓王爺發現了端倪,王爺知道我懷有身孕後,命我打掉孩子,那天,我不知哪來的勇氣,與王爺争執了一回。”
講到這裏,李姨娘低下頭,眼眶再次濕潤,聲音帶着凄苦:
“王爺惱恨我不聽話,憎惡我自行其事,說我辜負了他的信任,王爺給我兩條路選,要麽流掉孩子改嫁,要麽流掉孩子出家。
我以死逼迫王爺成全我帶孩子離開王府的心願。
王爺發了很大的脾氣,我從未見過他那麽生氣,那麽……無助。
他說,這世上沒有哪個女人有資格懷他的孩子;他說,我腹中的孩子不能給他帶有任何益處,不配活在世上;他說,不要讓自己的後人再在這亂世閱世間醜态。他說,他永遠也不會原諒我……
王爺走後,很快有人送來落子湯,但其實用不着,可能那個孩子自知無緣來到塵世,自行流走了。”
面對李姨娘哀戚淚顔,關新妍無聲伸出一隻手輕放在李姨娘手背上,想傳遞些溫暖和力量。
“落胎後,我萬念俱灰,拒絕醫官診治,身子經久難愈,王爺便容我在府上居留。此事,知道内情的隻有王爺和我自己。
外人不明真相,說我私自堕胎,也有人說我根本未曾懷孕。但無論怎麽說,此事的後果有目共睹,我被王爺厭棄了,王爺鮮少再踏進靜思院。”
靜默片刻後,李姨娘從袖中取出一條手帕,将臉上的淚痕擦幹,随後繼續說:
“從前,王爺遇事心情不好,偶爾會來靜思院,對我吐露隻言片語,自那件事情過後,王爺在府裏極少對旁人吐露心事,其變得更加難以琢磨。
是我親手毀了這段感情,是我掐斷了王爺傾述的念想,是我斬斷了王爺對感情的最後一點存望,是我将王爺推向了孤獨之境……”
“所以你覺得虧欠王爺,想要千方百計彌補王爺?所以你希望有人代替你去好好對待王爺?”
未等李姨娘回答,關新妍說道:
“你是否想過,無論誰來代替你,都不會比你做的更極緻,王爺未必不知道你對他的用心,但是,王爺并不珍惜你的付出,王爺不需要你這份用心。
四姐你把自己活成了王爺的附屬品,你壓抑自己的情感和需求,犧牲自己的年華,犧牲自己的孩子,犧牲自己的身體健康,你得到了什麽?你終究隻是王爺身邊一件随時可以舍棄的物事。
四姐不覺得自己活得很辛苦,很沒有價值嗎?”
“我的使命便是照顧王爺,沒能将王爺照顧好,是我失職。我沒有壓抑自己,也沒有犧牲什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自發自願,就是因爲沒有壓抑自己,任性了幾回,才讓自己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我隻恨自己身份卑微,無權無勢,幫不了王爺,恨自己沒有一顆聰明的腦袋可以爲王爺解憂,我能做的,隻有用盡心思,盡自己綿薄之力爲王爺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關新妍拉起要李姨娘的手,雙眼注視着李姨娘的眼睛溫聲說:
“四姐,即便你想學摩诃薩埵舍生成仁,王爺并不是那隻饑餓的老虎。
若将你比喻成一株大樹,将王爺比喻成一條小溪,你榨幹自己全身每一滴水去供養那條小溪,任自己枯萎凋敝,那條小溪隻顧向前奔流,不會回頭看你一眼。
你若改變經營方式,選擇用自己的血脈去供養周邊的花草、樹木,花草樹木會爲你固土防沙,倘若你有足夠的耐心和毅力,興許可以在自己周邊營造一座花園。
如此,你可用一整座花園來爲那條小溪遮土蔽日,興許,有一天,那條小溪前路遇阻還會繞回來萦繞着你,反過來供養你。
四姐可明白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