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溜兒明錦長桌上擺着上百隻盛放着各色美食的金瑤玉器,宮城外鬧饑荒,宮城内卻依舊豐衣足食。皇上一心修道,急欲升仙擺脫人間煙火,皇後虔誠禮佛,日日焚香禱告爲太子求安康。宮城内外大小事皆由太師掌理。
太師瞞上欺下,憑借着強大的關系網壓下各方急章奏報,極力維穩宮中秩序,對外面的騷亂多采取強硬手段鎮壓。
是以,宮城中人皆認爲造成眼下離亂是因爲正值青黃不接之時,百姓饑荒,四處流竄。此種事情每隔兩、三年都會發生,無甚稀奇。衆人皆以爲,此次騷亂如往年一般,朝廷派出軍隊壓一壓,過一段時日,騷亂自會止息,事件很快就會過去。
諾大的宮城,在太師的匠心運營下,形同一座孤遠離幻的海上蜃樓。裏面的人未必全都昏醉不醒,不過大勢所趨,清醒着倒比昏醉着痛苦難熬,倒不如随浪浮沉。
長桌邊上,一雙清醒且透着渴望的眼眸一一掃過桌上的美食,盡管來自千年後,見多識廣,可這桌上的珍馐佳肴有一半叫不上名,當朝的飲**緻度可謂登峰造極,在烹饪技術上繁不勝繁,這皇宮乃集天下之大慧所在,飲食更是精緻得令人發指。
豆腐切成蒲公英、蟹鳌肉切絲入湯算不得什麽,桌上看起來清澄透亮的湯絕對不可能隻是一碗普普通通的湯,背後曆經了十數道工藝,費了數個時辰精制而成。
盡管津唾肆溢、手癢難耐,關新妍也還隻是用眼睛勾着,用想像力品嘗着各色美味。雙手托在腮上,有些焦燥地彈着手指頭。終于聽到腳步聲,起身迎上前,“太子,一一檢視過了,貌似無毒,放心食用吧。”
太子進門,隻爲了适應光線差異停頓了一瞬,随即大步上前,雙手緊抓着關新妍的肩頭興奮地說:“我方才想到一個好主意,既然關太醫有辦法平複眼前這場亂事,明日我去向父皇奏報實情,并向父皇求一道聖旨,讓父皇命我爲三司督查,查辦此事。關太醫你随我出入,爲我出謀劃策,事成之後,你我皆受封賞。倘若事情辦砸了,也沒什麽,權當體察民間疾苦了。”
“确是個不錯的主意!”關新妍有些欣喜,太子急于向世人證明自己,那第一階就以太師爲對手吧,保管受益良多。“向皇上奏報是成事的第一步,也是非常重要一步,皇上放不放權,全看太子如何奏報,所以此事萬不能馬虎,待用完膳之後,咱們一起來細細商議。事不宜遲,太子快快上座用膳吧。”
“此事若成了,我稱不稱得上男子漢大丈夫?”太子一臉誠摯問道。
“嗯?”關新妍一愣,随即承口道:“成不成,太子都是人中龍,比男子漢大丈夫骁勇百倍,龍也是要吃飯的,太子上桌吧。”
“龍身龍袍皆是命定的,我要向世人證明,我太子不隻是會投胎而已。”
原來是翻起了舊帳,關新妍了然,此一時彼一時,彼時有靖王撐腰,此時寄人籬下,當然不能得罪宿主,自己駁斥的話還得自已圓回來,“會投胎已然是很了不得的了,太子生來眼界就比他人寬廣,若要成事,必然比他人容易百倍。要成事,得精力充沛,所以,太子,先用膳吧。”
關新妍已兩次暗裏用勁推太子上桌,偏太子仍舊屹立不動還有話說:“我希望被人從心裏尊崇,就算我不在跟前,當她想到我,提到我時,眼裏會發光……”
“你說的那是财神爺。”
“不,我說的是……”
“甭管是誰,該吃飯吃飯!”關新妍忽地一臉兇相,唬得太子瞠目結舌。
意識到自己失态,關新妍軟和下來,“我是覺得,不管太子想做什麽,得先調養好身子,有一副強健的體魄才能成就事,作爲太子的專職太醫,我有義務提醒你,現在是用膳時候。”
太子緩出一口氣,擡步往上首座位上去,忽地回身:“關太醫,說實話,我的病究竟能不能醫好?”
關新妍目光已經落在菜盤上了,手已搭上椅背,聽聞太子問話,甩一道淩利的目光過去,太子立即噤聲兩步入座。
太子一動筷,關新妍便迫不及待地風卷殘雲。
古人遵守食不言寝不語,雖然關新妍未刻意遵守古訓,但踐行得很好,因爲忙得沒工夫說話。周邊侍膳的宮女十分靈巧貼心,一個眼神示下,想吃的菜便呈到了眼前。
一頓狂掃之後,雖然覺得還有好些菜看起來相當不錯,很有淺嘗的興緻,可肚子實在裝不下了。這才放下筷子,将目光投向别處。一擡頭便對上太子一雙探究的目光。
太子忙忙錯開眼,低頭用膳,對關新妍是又敬又畏。
當初,崔将軍将昏迷的關新妍交給禦林軍副統領,副統領将關新妍送到太子面前的時候,太子心花怒放,本想好好報複一下這個曾奚落自己的惡女子,待其清醒,狠狠折辱她一番。未料,惡女子一睜眼又施惡,輕悄悄兒地将太子藥倒了。
後來,關新妍發現了太子身患的奇症,也知道了太子以毒養毒,手中便有了談判的砝碼。于是,關新妍成了太醫院裏的一名太醫,名正言順地入住東宮客院專職爲太子治病。
再後來,發現太子看似頑劣,實則單純直率,關新妍不費吹灰之力,僅憑三寸蓮舌便将太子治得服服貼貼。
雖然關新妍比太子還小兩歲,但在太子面前,時而像一位要求嚴苛的姐姐,時而像一位諄諄教導的講師,時而像一位知心友人。在太子的心裏,更多了一重身份,即有魔力的女人。
見太子吃得慢條斯禮,關新妍不打攪他,目光轉向别處,場上随意掃一圈,蓦地一陣心驚,臉上未露半點端倪,快速回想先前是否有失,思慮一陣之後,面色平靜地手指遠處一盤潤熬獐肉炙,宮女正要動身,關新妍開口說:“不用端過來,那個肉味道有些不對,我就想問問司膳總管,這道菜烹饪過程是怎樣。”
太子神情一凜,杵在右邊柱廊邊上的司膳總管後背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