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步蛇毒


玉珠讓自己盡量不要想鋪子的事,先随劉嬸子去翠翠家再說。可畢竟是規劃了許久的,忽然被否定了,多少有些受挫。劉嬸子似乎也瞧出了她精神不大好,一路上說話都小心翼翼的。

跟着劉嬸子在街巷間走了大半個時辰,終于到了城南李家。隻是京城裏的普通人家,一共才三間正房,有個小小的院子,靠牆的地方堆滿了柴火,旁邊是個裝滿了水的大缸。

見着劉嬸子來了,翠翠顯得有些意外,待看到跟在劉嬸子身後的玉珠,她忽然想到了什麽,臉上一紅,忙将她二人迎進屋。

翠翠長得還算标緻,大眼長眉,臉色紅潤。玉珠原本還擔心她是别的什麽問題,待見她嘴唇上方長了一圈厚重的汗毛,心中有了些底。

有些話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不便問,隻低聲囑咐劉嬸子,讓她進屋給翠翠檢查。劉嬸子仔細聽了,微覺詫異,但還是很順從地拉了翠翠進裏屋。過了好一會兒,她滿臉詫異地出來了,朝玉珠點點頭。

既然如此,那便是婦女中常見的卵巢囊腫引發的不孕了,玉珠又重新給翠翠把了脈,問了平日裏的症狀。因她除了不孕外并無其他大的不适,想來此病并不嚴重。玉珠便斟酌着給她開了方子,本要遞給劉嬸子去抓藥的,忽然想起裏面好幾種藥材鋪子裏都沒得賣,隻得又将方子收起來,說明兒配好了藥再給送過來。

劉嬸子隻以爲她不欲自己的方子外傳,便笑着應了。

臨走前,玉珠又想起什麽,特意囑咐翠翠注意飲食少吃雞蛋和肉類,另外還寫了幾個食療的菜譜給她。翠翠歡歡喜喜地接了,劉嬸子更是喜出望外。她見玉珠這架勢,分明是找準了翠翠的病因,既如此,那治好就不過是時日問題。不由得暗自慶幸,幸好自己沒礙着面子不肯來,罷了又多念了幾句菩薩保佑。

出了翠翠家門,是一條悠長的巷子。這巷子裏住了不少戶人家,不時從牆後傳出說話聲,高高的嗓門仿佛吵架一般,還有齊腰高的孩童忽然從哪道門鑽出來,咚咚地很快又消失在另一扇門後……

這樣的場景讓玉珠想起了玉溪村,總是大驚小怪的小柱子,溫柔慈愛的高氏,紅着臉說話的玉堂哥,還有吵架很大聲的李嫂子……

“秦大夫當心——”劉嬸子猛地拉了她一把。玉珠後退幾步,直靠在牆上,險險地與迎面沖來的一個婦人避了開。

“你這人怎麽走路了,不長眼睛啦,撞了人怎麽辦?”

婦人慌忙回頭朝二人彎了彎身子,歉聲道:“真是對不住,我家夫君方才發病,奴家實在急着去尋大夫,這才沖撞了二位。”

“你要尋大夫?”劉嬸子忽然來了勁兒,一把将玉珠推到身前,道:“算你今兒運氣好,還沒出巷子就撞到個神醫。”

婦人朝玉珠打量了一番,目中不掩懷疑之色,讪讪地笑道:“大嬸子莫不是在開玩笑,這姑娘如此年幼,怎麽會是大夫。”

“怎麽不能是大夫,小秦大夫可是神醫!”劉嬸子被她一句話激得跳起來,扯着嗓門大聲道:“我們家老爺少爺病了這麽多年,就是皇宮的太醫也束手無策,最後還不是小秦大夫給治好的。你這無知婦人,怎能以貌取人。秦大夫,我們走!還不給他治呢。”

那婦人被劉嬸子劈頭蓋腦地說了一通,耳朵裏隻嗡嗡地聽見什麽“太醫”“小秦大夫”,也顧不上多問了,趕緊拽住玉珠的衣袖,軟語求道:“方才是小婦人無禮,這位大夫莫怪。還請大夫給我家夫君診病。”

玉珠本就沒生氣,朝她笑了笑,就應了。劉嬸子一臉神氣地跟在後頭,一邊走還一邊大聲誇贊玉珠的本事好。那婦人安靜地聽着,時不時地點頭回一句。

路上說了一陣,玉珠才知道原來這婦人吳氏的丈夫原本也是個大夫,姓張,在附近的鄉鄰中也有些名氣,隻因被人誣陷“庸醫殺人”被關押進了監獄,幸得有貴人相助這才放了出來。可到底在牢裏遭了罪,一雙腿被打折了。前些日子從街上尋了個治跌打損傷的遊醫來正了骨,沒想到不僅沒好轉,反而更痛了。

玉珠聽到此處隐隐約約覺得有些耳熟,待到吳氏家見了床上的病人,才認出他竟是那日在望江樓出診的大夫。

那日若不是顧詠拉着,隻怕沖下去救人的就是她自己,如今躺在床人事不知的怕也要換一個。想到此處,玉珠出了一身冷汗。

張大夫在牢裏被打折了腿,若是救治得當,原本不是多大的問題,隻可惜庸醫誤人,那吳氏請來的遊醫竟接錯了骨,這才鬧到如今這地步。

“這腿骨接錯了,隻怕是要敲斷了重接。”玉珠歎了口氣朝吳氏道:“你丈夫不是大夫麽,你當知道那遊街竄巷的遊醫最不可靠,如何能請他們來接骨。便是當日找個尋常大夫,也不至于今天的田地。”

吳氏眼一紅,一時竟哭起來,泣道:“你道我不想去尋個好大夫。我夫君原本在保和堂坐堂的,那日出了事,保和堂的掌櫃不僅不幫忙救我夫君,還說我們招惹了麻煩把我跟孩子趕了出來。若不是後來侯府遞了信,顧家少爺又肯作證,隻怕我夫君要折在牢裏的。好歹出來了,顧少爺賃了這個院子給我們暫住,又好心派人送了十兩銀子來。隻是我實在無能,那日出門去請大夫,竟被歹人将銀子偷了去,無奈之下,隻得請了街邊的遊醫……”

玉珠這才明白事情的始末,一面忿忿于保和堂的無情,一面又暗自慶幸,自己認識的是鄭覽與顧詠這般好心人。

因張大夫身體弱,玉珠怕他受不住痛暈死過去,便先沒有接骨,而是開了些化瘀的藥先吃着,準備明兒去城外尋些藥材做副麻醉劑。

從張家告辭出來,玉珠越想越是忿忿不平。那保和堂實在是個吸血鬼,一面把普通藥丸賣出天價,一面又對自家的大夫殘忍無情,這哪裏像個治病救人的醫館,分明是個吸血館。隻可惜她開鋪子搶生意的計劃流産了,如今便是想跟保和堂作對也沒有資格。

心裏糾結了一陣,忽然又想到前幾日顧詠說過的話,一時有些猶豫不決。

回了鄭府,玉珠就開始準備翠翠和張大夫的藥。旁的還好說,可是白芥子、三棱等幾味藥材自己家裏剩得也不多,街市上更是沒得賣,玉珠隻有自己親自去山上采。

鄭府在皇城東,離城門不近,若是步行要一個多時辰。天剛蒙蒙亮玉珠就起了,收拾了藥簍子就出了門。在城門口的馄饨攤上吃了碗馄饨,又買了兩個包子做中午的幹糧,出城時,天邊已是一片光明。

玉珠采藥的地方就在城外十裏的一片山頭,因靠近京城的緣故,這裏并不似其他山中那般僻靜,時不時會有砍柴的樵夫經過,也有作書生打扮的士子,三兩人聚在一起,指着某處還算雅緻的景點吟兩首酸詩。

山中藥草繁茂,剛到午時玉珠就采了滿滿一簍子,在溪邊稍事休整,又就着溪水吃了兩個包子後,玉珠背起藥簍子準備回城。

沿着山道剛走到山腰處,就聽到附近一陣喧嚣,聽聲音年歲都不大,卻滿是驚恐。玉珠沒多想就沖那邊跑過去。待遠遠地見了人,才發現些許不對勁,那幾個滿身華服的少年郎竟是有幾分面熟。

再湊近了看,才駭然人群中央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少年人竟然就是那天在書院裏欺負人的小魔王李庚。

“這是怎麽了?”作爲醫生的良知讓玉珠沒有逃走,反而托了托藥簍子再走近了些。

幾個少年仍是驚恐着,回頭瞧了眼玉珠,也沒人認出她來,更沒有人答她的話。

玉珠又再走近了些,把腦袋探進人群中去,看清李庚的傷勢,驚得“啊”地怪叫了一聲,随後厲聲道:“你們都給我讓開,他被蛇咬了,再不治就沒命了。”

衆人“嘩——”地一下全讓開來,玉珠這才擠到李庚身前。蹲下身子,擡起他被蛇咬傷的一條腿,“唰——”地一聲撕開褲腿,那腫脹發紫的小腿又成功地将圍觀衆人吓退了好幾步。

“刀——”玉珠往後一伸手,衆人先是一愣,随即有機靈的很快解下腰間的匕首遞給她。玉珠麻利地接過了,在李庚被咬傷的小腿比劃了一下,正要下刀,忽然又想起一事,問道:“可看清楚了是什麽蛇咬的?”

方才解匕首的少年答道:“是五步蛇。”

玉珠聞言“哦”了一聲,手中發力,迅速在傷口上方劃了一道口子。

衆人猶自驚疑,這廂玉珠回頭,瞧見有人腰間系着的水袋,也不說話,徑直伸手摘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卻不吞下,隻漱了漱口。又用剩下的水給傷口稍作清洗,爾後竟俯身含住李庚的傷口處,狠狠地吸了幾口毒血出來。

玉珠吸了一陣,見傷口處的黑血漸漸變紅,這才停下。漱過口後,她又在身後藥簍子裏翻了一陣,找出了幾棵形态各異的藥草來,悉數塞進嘴裏咀嚼成泥,然後敷在傷口處。

待敷好了藥,玉珠這才松了一口氣,回頭朝早已化成石人一般的衆人道:“暫時先無礙了,你們将他送回家去再請大夫開幾服藥就是,注意路上不要颠簸。”說罷了,整整衣衫,背起藥簍子獨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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