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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八十章「夜微涼」


“爲什麽要互相傷害?”重複了一遍阿绫的問題,白衣的眼神裏面滿是笑意和嘲弄,“因爲我啊,隻是一個任人支配的人偶,沒有自己想要的自由。”

月白色的長劍直指蒼天,白衣雖然一身衣衫破碎褴褛,但是誰也不能否認,這個時候的他才是最真實的他,也才是那個狂妄驕傲的陸白衣。

“支配我的是他,你們誰又能夠打破呢?他讓我殺誰,我就殺誰。他讓我如何,我就如何。沒有理由,沒有原因,沒有意義,也沒有什麽是非恩仇,所以我又該如何呢?”遙看星辰閃爍無定,白衣的眼神卻沒有絲毫動搖,他就像一柄執着而尖銳的利劍,直刺着籠罩四野的蒼天。那是一個困住世間一切的牢籠,每一個人都在它的鎖鏈之下,如同傀儡一般地生活演出,演繹着它所想要見到的一切。

這确實是一個真實的世界,但是這隻是屬于它的真實世界,而不是陸白衣的。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我都不懂。我隻知道我的記憶之中有一個陸白衣,所以我不能夠讓你死。”阿绫無視了白衣所有的話語,隻是猶疑着,站在了白衣的身前,咬着牙,攥着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的妹妹,你真的要這麽做嗎?”龍牙一臉惋惜地說道,然而誰都能夠看出那份惋惜的虛假,他的惡意毫不遮掩,實質如尖刀剜心。“這樣的話,你就成了皇帝陛下的敵人呢,竟然要骨肉相殘,這還真是難爲我了呢。”

劍聲驟起,阿绫橫槍于胸前,她沒有想到第一個向她出手的,竟然不是那個一定要将白衣置之于死地的言和,而是自己最近性情大變的哥哥。隻一劍,就将她擊飛了數丈遠。

月色入秋聲,夢醒不由人。白衣終究沒有繼續解釋下去,他根本就不願意談及自己的那個敵人,因爲那本身就沒有任何意義。再傑出的人傑也終究是凡人,也終究是要死的,一個要死的人,又如何對抗得過橫遏了千萬載,今後還将一直存在的天命呢。

這終究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現在最有意義的事情,大概是如何從言和所布下的這個殺局之中逃脫吧。盡管他似乎并不會死,但是他也不願意自己死在言和的手上,說到底,這也是很悲哀的一件事。死在自己所在意的人的手上,這種事情,他才不要。

玄色的刀鋒割裂了風,割裂了白衣随風飄蕩的衣擺,然後一個鬥轉,倒戈而上,凸顯了對方行雲流水一般潇灑的武藝。白衣的應對更加簡單,隻是随手将月白色的劍鋒一劃,掠向言和的脖頸,似乎要拼一個同歸于盡。

可是,他似乎忘了,言和手中的是雙刀,另一柄斷刃的刀鋒十分準确地抵擋了白衣的劍鋒,讓其不得寸進。

然而這一瞬,金鐵交鳴的聲音爆響而出,白衣的這一劍并沒有真的是要取對方的首級,而是借力拉開了自己和言和之間的距離,瞬間躲開了言和勢在必得的那一道刀鋒。

“其實,你要我脫衣服,完全不用動刀子嘛。我可以自己來的。”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褴褛布條,白衣随手将其扯下,那件淡白的長衫就徹底剝離了,露出了一身黑色的短褐。雖然他沒有說,可是阿绫的決定,多少還是令他有些安慰的。

不想做人的白衣,依舊沒有脫離人性的範疇,或者說,也隻有他自己才不認爲自己是人而已。

遇到了開心的事情,會笑。

遇到了悲傷的事情,會哭。

遇到了死亡,會憐憫。

遇到了欺淩,會憤怒。

遇到了難題,會憂愁。

遇到了天命,也會絕望和恐懼。

七情六欲都還在,又怎麽能夠說自己不是人呢?

微微帶着涼意的月色之下,言和的刀鋒輪轉好似花間作舞,長短之間銜接錯落有緻,雖然多半被白衣随意的接下,但是那一聲聲越來越急促的破空聲,依舊迫使白衣不停地後退,以消磨對方的氣力。

在這樣的時候,白衣竟然還多少分出了幾分心神去關注阿绫那邊的戰況,不過正如他所料,在武學天賦這方面,龍牙這個死妹控确實沒有他妹妹那麽高的天資。就算現在的阿绫的内心依舊搖擺不定,但是她還是能夠死死地壓住自己的哥哥,沒有顯露絲毫的敗績。

“就不能放過我?”白衣想了想,還是問出了這句話,“反正,現在看情況,你也是殺不了我的。就算想要把我留下,估計也會很困難,你就不怕我真的脫身,然後殺上盛京城,剁了那皇帝陛下的狗頭?”

回應他這句無禮話語的,是一記勢大力沉的劈砍,黝黑的長刀以近乎泰山傾覆的威勢将白衣從屋頂之上硬生生砸穿了整棟高樓,那些殘碎的破瓦片中間,毫無違和感地透出了一個人形的窟窿。

可惜,就算如此,白衣依舊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從樓下的正門走了出來,毫發無傷。

“你用不了那一劍了。”言和冷冷地盯着他,像是看着某個殺之後快的仇敵。

然而白衣依舊無所謂地搖了搖頭,看着對方那英氣十足的面容,特别是那帶着殺意的帥氣側臉,忽然暢快的大笑起來。

“我既然能用一劍,自然能夠再用第二劍。你們所認爲的,通通不過隻是自以爲是的假象而已。你們所認爲弱小的,往往很強大。你們所認爲強大的,其實很弱小。”

“我之所以能夠用那一劍,從來不是因爲什麽神兵利器,或者奇遇神功,隻是因爲我真的踏足過那個境界而已。”

“這樣說的話,你能夠明白嗎?”

“那就讓我親眼看到吧,如果沒有親眼見證過,無論如何,我也不會相信。”言和的冷漠依舊如初,她甚至似乎都不曾思考過白衣所說的那些話,有幾分真,有幾分假。似乎隻有白衣真的當着她的面前,用出了那一劍,她才會承認,這世間确實再沒有人能夠阻止這個少年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了。

畢竟,連虛空都能夠輕易破碎的人,連世界的界限都能夠輕易突破的人,誰又能夠阻止他呢。凡人也有凡人的極限,縱然不願意放棄,但是連生死也無法超脫,又怎麽可能直面那些超越了歲月生死的東西呢。

說的再好聽,凡人也終究隻是凡人而已,既然是人,就是會死的。

其中的區别,隻在于怎麽死,什麽時候死。

“如果這真的是你所希望的話,那麽不要眨眼,你所見證的已經超越了你所處的時代,也超越了你所有的認知。”

雖然說的這樣的莊重嚴肅,可是白衣的動作卻十分輕佻,他隻是随意地握着劍,然後随意地向某一個方向滑落,然後割裂出了一片無法形容的猙獰。

那不是黑暗,卻遠比黑暗還要深邃。

那不是星空,卻遠比星空還要璀璨。

你所見到的是世間最真實的奧秘,是世界最本質的模樣,然而卻永遠都無法去理解,其中所隐含的意蘊。那是所有,也是虛空,你可以看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演化,也可以看到世界寂滅的莫大悲哀。

然而這樣時刻也僅僅隻有一個刹那都不到的瞬間,然後那道裂縫就被抹平,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留在言和以及在場所有人面前的,隻有白衣愈加蒼白的臉色,顯然這并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般輕松,但是也确實不像他們所想的那麽難。

“這就是破碎虛空?”霜白的短發随風,言和終于從剛才的意境之中緩了過來,但是她的聲音依舊是不變的漠然,“我會向陛下請罪的,所以希望你可以安分一點。”

“這麽快就想通了,那感情好。那麽龍牙你呢?”白衣的似乎在捂着嘴偷笑,他扭頭看向收回自己長劍的龍牙,然後一臉狹促地問道。

“我還不想死。”龍牙還能夠說什麽,他也隻有一臉苦笑。然後像是從來沒有出手過一樣,誇贊着自己的妹妹,“阿绫,眼光不錯。這妹夫确實很厲害。”

可惜,這樣的無恥并沒有得到什麽回應,原本猶疑的阿绫在見到這一幕之後,似乎更加疑惑了起來,她敏銳地察覺到了某種不方便明說的違和感,但是仔細想想卻又沒有發現到底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武禁門交給言和的任務,确實是不惜一切代價趁機除掉陸白衣。言和所布置的計劃,也确實是用到了她手頭所有的力量,那些遍布北方各道的探子如同撒網一樣地被她布置了出去,留下了能夠決定勝局的高手在手裏,如果不是自己的突然反水,恐怕白衣也會因爲輕敵而狠狠地栽了跟頭。

可是,無論怎麽想,阿绫都是覺得有些不對?明明不應該這樣簡單的。或者說明明應該可以更加簡單的。似乎現在事情的關鍵都被引導到了白衣是否能夠揮出那一劍的問題,隐匿了很多其他的東西。

難道,這幾個家夥合起夥來,在演戲?然後隻有自己傻傻的,沒看出來?

依舊滿腦子漿糊的阿绫,卻沒有發現當事情結束,所有人都離開之後,剩下的卻隻有滿地殘損,以及她和白衣兩個人。

“要去喝一杯嗎?今晚月色不錯哦。”白衣自來熟地攬過阿绫的肩膀,像是引人堕落的狐朋狗友。他就像最尋常的凡人,嬉笑着跟阿绫說着自己這些日子所見過的趣聞和美酒,一點也沒有那個絕世而獨立的劍仙模樣,就仿佛那超脫了界限的一劍,其實并不是從他手中揮出的一樣。

驟起的夜風帶着點點涼意,雖然這一場大戰破壞了許多瓦礫磚石,但是想來并沒有多少人會因此而追究白衣的責任。畢竟想要追究責任的話,也要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有幾條命,夠不夠像這樣揮霍。

“我就這樣跟你走的話,家裏······”想了想,阿绫似乎有些爲難,之前一時氣憤,也沒有思考自己站在了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這邊,自己的家族究竟會怎樣。現在想起來,忽然就又開始猶疑不定了。

“當然沒什麽問題。龍牙會負責一切的,他才是樂正家的長子,出了什麽事情,不自然有他擔着麽。他都親口承認,把你賣給了我,你還想要回去不成?”白衣明明說着很卑劣的話,可是那張略顯蒼白的臉龐上卻洋溢着溫暖的笑意,似乎是在寬慰。

“你······”阿绫想要反駁什麽,但是看着那份溫暖的笑意,卻又什麽話也說不出來。想了想,她也隻有一句話問出口了,“你要帶我去哪?”

“既然是别人送給我的小妾,自然要去見見正妻。那麽久不見,其實我也很想念天依的。對了,到時候一定要和天依說清楚啊!可不是我非要納妾,而是你哥哥龍牙非要把你送給我,要是你說錯了話,我們倆可都不會好過。”裝着一臉委屈的妻管嚴的模樣,白衣像是徹底放下了某些枷鎖,也許他終于清楚了什麽,也許是他終于放下了什麽,但是在這一刻,他才真的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可惜,阿绫卻并不喜歡這樣的變化,或者說白衣的話,終究尺度還是大了一點,穩穩地踩在阿绫的底線之上。

她的手掌攢着那杆長槍,眼神之中烈焰熊熊:“你想怎麽死?我可以成全你。”

“切,眼睛能夠冒火了不起啊!有本事,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反正我是得道長生果,不死不滅身,就問你怕不怕?”然而白衣卻沒有半分妥協,甚至還嬉皮笑臉地對着阿绫做了一個鬼臉,然後縱身飛起,像是要騰雲而去。

“來追我啊,諒你也追不上我。”

看着那道遠去的身影,阿绫若有所覺的回頭望了一眼,然後再微涼的晚風之中,縱身而起,追逐着那個身影遠去。如果這是你所希望的話,那麽我就去看一看,這一切到底隐藏着怎樣的真相吧。

你們有你們的執着,我也有我的,總不能隻有我一個人站在帷幕之後看着你們,在舞台中央肆意表演。

我,可是樂正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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