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三十八章



薛寶钗給薛蟠請的狀師是京城裏數一數二的,名喚宋銀華,年近五十,打了幾十年的官司,很有經驗,薛蟠這案子他一看便知其中必有貓膩。

薛寶钗與之碰了一面,聽了薛寶钗的分析,宋銀華也不由得對她刮目相看。待聽得薛寶钗認爲該從智能兒身上着手,宋銀華也不由得目露欣賞。

薛蟠昨日是被順天府的官差帶走的,是先收了監,衙門當日也并未升堂,隻派出差役詢問薛蟠做下記錄,另外還有人出外調查走訪搜集人證物證。

順天府每日接到的案件無數,一般都會分類處理,隻有很嚴重的刑事案件或是影響比較大的案件才會由順天府尹升堂處理,其餘的案件都會在調查清楚後,由府丞、治中等人酌情在側堂升堂審理,一些小糾紛的案子直接就處理了不一定會升堂。

而薛蟠被控□□人|妻的案件就由一位府丞與一通判先做調查處置。

而這種□□婦女的案子,便是升堂時,也隻許涉案人員親屬到堂觀看,并不許無關人等圍觀,也是爲了保護受害女子的**和臉面,免得她們即便将施害者繩之以法後還是會被他人異樣眼光看待而最終選擇自我了斷,實在是口舌是非殺人于無形。

而薛蟠聽聞是秦鍾告他,恨得是目眦盡裂,他雖相好兒無數,但對秦鍾最好,在他身上花費的銀錢心思也是最多,如今被反咬一口,薛蟠隻不承認□□之事,倒還有點兒頭腦,隻咬死是秦鍾收了他的錢讓智能兒做暗娼服侍于他。

薛蟠給秦鍾二人送了多少金錢旁人一時不知,可薛蟠流水一般地給秦鍾的宅院送東西、雇人伺候他們卻是事實,一查便知花費不菲。

秦鍾卻稱這是薛蟠受賈寶玉所托,對他多番照顧罷了,而他與賈寶玉向來交好,故而不疑其他,并不知薛蟠認定這是給智能兒的嫖資。

反正不管薛蟠怎麽說,他就一口咬定他不知情。

這種事情,本來就不會廣而告之,其間内情,是否自願,外人如何能證實得了?

薛蟠無法,突然想起賈寶玉曾經撞見過他們三人一起厮混的,事情發生得早,若真是他用了強,沒道理如今秦鍾才告官。

順天府的差役到了賈家傳喚賈寶玉,賈寶玉并不在家,而是在林家。

薛老爺被薛蟠氣病後,薛寶钗便不怎麽來賈家陪王夫人了,沒道理自家親爹不管來給姨媽侍疾的。

王夫人見此,也沒了意思,随着病情好轉,賈寶玉又被賈母送去了林府,等薛蟠被告的消息傳來,别說賈母,連王夫人也是吓了一跳,不提自己信不信薛蟠犯下□□罪行,隻覺得之前懷疑賈敏和賈母污蔑薛蟠之事,有了那麽點小心虛。

可她再怎麽也沒有料到,薛蟠居然會把賈寶玉牽扯進去,這下子對這個侄兒那是好感全無,尤其看到賈母怒瞪着她時,更是覺得難堪極了。

差役在賈府沒找着人,又往林府去了,王夫人忙派人去林府,囑咐一定要趕在差役上門前叫賈寶玉躲了,可又怕趕不及,心中又盼着賈敏能阻攔差役從林家把人帶走。

然而賈敏并不像王夫人所希望的那樣做,而是在差役上門說明來意後,就叫下人去把賈寶玉叫來了,慢說差役隻是請賈寶玉去做個證,便是賈寶玉真的犯了什麽罪行惹來差役上門拘捕,她也沒有攔着官差妨礙公務的道理。

賈寶玉來了聽差役說明來意,當場便傻了眼。一個秦鍾是他摯交好友,一個更是姨表兄,當初介紹兩人認識時,他是斷然想不到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樣的地步的。

賈敏幫賈寶玉理了理衣衫,柔聲囑咐道:“這件事情,既然你薛家表哥已說了你能作證,你便跟官差去一趟,如今情況不明,并不會過堂,有人問你話,你實話實說便是,别做虛言,很快便能回來,我叫人在衙門外等你,你不必怕。”

“嗯,我聽姑母的。”賈寶玉心下害怕,更是滿腦子的懊惱不安,秦鍾和薛蟠的關系,分明就是你情我願的,如今怎的又告上官府了呢?他茫茫然沒個主意,隻聽了賈敏的話,叫他實話實說,到了衙門,官差問他話,他便一五一十地把當日撞見的事情說了一遍。

官差問他可敢與秦鍾對質,賈寶玉恍惚地點點頭。

秦鍾來了,聽賈寶玉這樣說,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随即便冷笑道:“他與薛蟠是至親表兄弟,當然幫着對方說話,我原以爲他真心待我如友,如今才知他也不過拿我當個玩物,怪隻怪我識人不明,竟把豺狼當友人,如今污蔑了我且就罷了,可我那未婚妻子所受的苦,我卻是不肯善罷甘休的。”

賈寶玉看着這樣的秦鍾,簡直不敢想象世上竟有這樣的颠倒是非黑白,一時間秦鍾咄咄逼人,他反倒諾諾不能言,官差看來,倒還真的像是他做了假證一般。

待到賈寶玉被官差送出門去,他整個人都是恍惚茫然的,秦鍾似乎完全變了一個人,這讓他一貫以來所認定的觀念想法都受到了沖擊。

門外不僅有賈敏派來的人等着,賈府也派了人來。王夫人派到林家報信的人沒能趕在官差前頭,隻瞧見官差把賈寶玉帶走,隻能急忙回去報信。

賈母一聽,一個倒栽蔥軟到在榻上,一時竟閉過氣去,醒來忙派人去衙門外等着,又遣人把賈赦、賈政、隔壁府裏賈珍、賈蓉之類的通通叫了來,一起想辦法。

賈家的下人見賈寶玉出來,忙急吼吼地上前翻來覆去地打量他有無受傷受刑,搞得送賈寶玉出來的官差臉色都黑了,這賈寶玉不過被傳來做個證詞記錄,這賈家人怎麽搞得跟他們要把賈寶玉屈打成招似的,實在大驚小怪。

賈寶玉其實很想回林家去的,有些事情他很想問問賈敏到底是爲什麽會變成這樣子。但是賈家的下人一口一個“老太太急的不行,都暈過去好幾回了”,“大老爺二老爺都在,二太太急哭了”,他隻能跟着他們上了回賈家的馬車,可手腳卻随着離家越來越近而感到越發冰涼。一想到自家父親也在,他就覺得屁股隐隐作痛,看來又要逃不了一頓打了。

賈寶玉步伐千斤重地走進賈母房間,隻見房内熙熙攘攘的全是人,看起來氣氛比順天府衙門裏還要可怖。

賈寶玉上前給賈母請安,禮行一半就被賈母忙不疊的:“我的寶玉,快到我跟前兒來,讓我瞧瞧,可吓壞了不成?那些差役有沒有打你?”

賈寶玉眼圈一紅,強壓着的恐懼被賈母關切的話語一勾全湧上心頭,凄然喊了一聲:“老太”就想往賈母懷裏撲去。

“逆子,還不給我跪下!”

可惜,賈寶玉一句“老太太”還沒喊完,賈政的一聲厲喝差點沒把他的魂吓飛出去,本來往賈母那兒撲過去的動作,因着腳下突然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了。

“哎喲我的寶玉,”賈母可心疼了,對賈政罵道,“你是怎麽當老子的?孩子受驚歸來,你不說安慰一下,還敢吓唬他,是不是要把他吓出些什麽毛病來,你心裏才高興?說到底我們寶玉也不過是受了無妄之災,如果不是你們那個什麽好親戚把我們寶玉咬出來,寶玉至于受這麽一趟罪嗎?”

賈母看似罵賈政,話裏話外卻是對王夫人的埋怨,薛蟠是誰家親戚?王夫人的外甥啊,是誰叫賈寶玉去陪薛蟠的?王夫人啊,不怪她怪誰?

王夫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倒也不想辯駁,對于薛蟠,她如今心底也怨恨得緊。不過被賈母這樣指桑罵槐地罵,旁邊邢夫人幸災樂禍地看着,賈珍妻子尤夫人帶着媳婦甄珠兒一并低着頭不說話,可王夫人總覺得自己似乎能夠聽到她們心底對她的嘲笑。隻有王熙鳳尴尬着表情立在一旁,不敢再如往常那般逗趣出頭,畢竟那薛蟠也是她的故表兄,此時說話,說不定那火就往自己身上燒了。

賈母這時候看着滿屋子的人,倒是有些後悔了。她起先急急忙忙地把人都叫來湊齊了,是想要大家一起想辦法把賈寶玉從衙門裏撈出來,可賈寶玉如今自己回來了,倒是叫這許多人一起看了笑話了。

王夫人自覺難堪極了,隻想着找個人推卸責任:“這案子到底是怎麽回事如今還不知情況,寶玉與案子全不相幹,壓根不必去衙門走這一遭,若是小姑肯護着點兒寶玉,以妹婿的官職,那些差役難道還敢強行把人從林府帶走不成?說到底,隻怕還是我連累了寶玉,不曾讨好奉承他姑姑,使得今日他姑姑不肯回護于她,倒叫他受了罪。隻是再怎麽的,寶玉也是她二哥唯一的根苗,一朝進了衙門,把老太太也給急暈了,我也不求她多費心,隻需看顧一二,否則若寶玉有個什麽,我反正隻跟着他去便是了,可老太太您對她寄予的一番厚望豈不是辜負了?”

賈母本身也對賈敏未曾阻攔差役就叫他們帶走賈寶玉有些不滿,可這件事情可不能完全賴在賈敏身上,說到底還是薛家那個薛蟠自己屁股不幹淨還想把屎往她們寶玉身上抹,實在可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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