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八十八章





朝國向來對大尉這個強大的芳齡表現得十分馴服, 畢竟他們不過彈丸之地, 無論陸地海上都在大尉的勢力籠罩之下。

但大尉從未對朝國放松過警惕, 尤其是這次謀反大案中,朝國牽扯不小,當初那些失蹤的鐵匠就是被偷運到朝國的。

而在複辟黨被覆滅之後,仍有小股留朝勢力在朝國的掩護下,在朝國苟延殘喘, 更别提在這個過程中, 朝方也已經掌握了部分火器制造的技術。

所以, 事後大尉很快便派出特使和特種部隊,前往朝國處理這些事情, 務必要震懾朝國不敢再起二心,并且把掌握了火器制造技術的人員全部帶回國——不管是被掠去的尉朝人, 還是朝國本土人士。

朝國自然是不願意的,好不容易有機會摸到火器制造技術的邊邊,嗅到了變成強國的味道, 怎麽都不願意輕易放棄。

但是在強大的武力威懾下, 朝國皇室最終還是隻能選擇低頭,交出了大部分的技術人員, 然而卻私心瞞下了幾個核心人員,這也是人之常情。

但大尉特使也不是吃素的,更不可能體諒他們的這份人之常情, 怎麽會讓他們有機會投機取巧而留有後患呢?私底下, 自然也有大尉的暗探在行動。

在此期間, 尉朝雙方也發生過幾次沖突,在大尉強勢的态度下,朝國皇室試探了幾次之後就不敢再輕舉妄動了,因爲他試探出來的大尉的強硬,很顯然把底線定在了“可以打一打”的态度上。

朝國皇室雖然對于這個強大富庶的鄰居安了觊觎之心,妄圖想要在其身上啃下一塊肉來,但是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在如今的強弱對比之下,朝國是根本沒有勝算的,真要惹急了大尉,派兵過來把朝國滅了,将這片土地納入大尉的版圖也不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朝國朝廷越來越溫順的态度下,大尉特使的任務也接近完成,準備帶隊回國了,當然留下一支強悍的部隊“友情”駐紮在朝國境内,是跟朝國皇室“愉快”地談成的條件。

然而,這次引起邊境之亂的,卻不是朝方的官方勢力,而是民間起義組織。他們一方人馬偷襲了特使的隊伍,被強悍的特種兵徹底打滅了,死的死,俘虜的俘虜,無一逃生。

但是,他們還有一支人馬卻偷偷穿越了邊境線,潛入了大尉的邊境,屠殺了大尉邊境上的一個村莊裏的青壯和老人,抓走了婦孺做人質。

并且在聽聞另一隊人馬全軍覆沒的情況下,越發悲憤,帶着人質退守了一處極其險峻的深山,并且在大尉軍隊包圍上來之時毫無顧忌地殺死了兩個不足三歲的孩童,并且砍下四肢扔在道路之上,讓大尉的官兵們怒火中燒卻不得不控制情緒,讓他們一路退進山上,并且在他們揚言沒糧食就吃大尉孩童的情況下,甚至不得不派人送上糧草。

原本這件事情還在可控範圍之内,憑大尉特種兵們的戰鬥力,不是沒有解救人質的機會的,不過在他們勘察地形制定方案的時間裏,朝國人屠村的消息被有心人刻意傳了出去,邊境的百姓們義憤填膺自發組織了起來,邊軍不僅要守衛邊防,還要阻止安撫百姓,畢竟就算要和朝國打仗,也是他們這些士兵的責任,如果讓百姓沖鋒在前,死傷了該多令人心疼,而他們這些裝備精良的官兵,臉該往哪兒擱?

但緊接着朝國百姓也被有心人挑起了對大尉“侵略者”的憤怒,甚至抄起了鋤頭鐵鍁,頂在了軍隊前面。

面對這些平民百姓,大尉的官兵到底是有些下不了手的,瞻前顧後之下,幾次沖突下來,相對更克制的大尉官兵竟被這些平民以及藏身在平民中的朝國士兵殺死殺傷數十人。而對方死傷更大,也因此更加挑起了朝國百姓的怒火和民憤,眼看着沖突将越發擴大。

而朝國朝廷則一邊跟大尉特使告罪聲稱要安撫百姓,聲稱不希望挑起戰争,卻不見什麽有效的行動。

特使和邊軍大将緊急奏報朝廷,而跟着“該打就打”的旨意一同到來的,還有風塵仆仆的二皇子尉北璀。

大尉朝的作風雖然強硬,但總的來說,太/祖以來,都并不是窮兵黩武之輩,對周圍的鄰國還是比較仁慈的,否則朝國也好、倭國也好,這些年早就被大尉朝打個千瘡百孔、民不聊生了。

所以,對朝國人這樣的挑釁,大尉朝的官兵們心中都是窩火得很,不過心中還有一條不能屠殺平民百姓的底線撐着,強自忍耐罷了,如今得了聖令,簡直各個摩拳擦掌,特别想掙一份軍功。

尉北璀到了地方,先是了解了一番情況,跟他之前得到的消息相差無幾,他路上已經想得差不多了,和戍邊的陳将軍以及特使一商議,定了計劃,便分頭行動了。

首先安撫本朝百姓,打仗是軍隊的事,不能叫百姓上戰場與人起沖突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二皇子都到了,登高一呼,四方消息一傳,百姓們的心便安了許多。而暗探們在百姓中間幾番逡巡,揪出了好些煽風點火的,一審問,朝國官府鷹犬,這一點也在尉北璀等人的意料之中,無心留着這人證以後跟朝國朝廷扯皮,當陣斬了作罷。

一支精悍的特種兵隊伍則繼續營救人質的行動,原本最難的任務在這些天的地形勘察和行動計劃後,在對方多日來精神緊張導緻的疲憊中,完成得十分完美,隻是可惜的是,将近一半的人質已經被折磨死了,留下的一半不成樣子,氣得戰士們差點當場就把那些匪徒給殺了。

那些匪徒在被五花大綁帶回大尉軍營的時候,還都松了口氣,不管怎麽說,先保住一條命再說。

然而他們卻被帶到了兩軍陣前,一個個跪倒在地,拿着土造喇叭的士兵們大聲地誦讀他們的罪行,生怕對面朝國百姓聽不見,數十人分列幾處,各自拿着土造的大喇叭,異口同聲地誦讀,将他們令人發指的罪行公諸于衆,然後擔任劊子手角色的士兵上前,在雙方人馬的衆目睽睽之下,将這幫匪徒斬首示衆。

對面的朝國百姓一陣騷亂,一方面被這場面激起了血性,然而大尉朝的邊防大軍全副武裝地列陣在前,烏黑的槍口齊齊對着本方,威力巨大的炮火隔一會便轟擊在離他們不遠的空地上,那種血性激發之下的沖動,早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

如今聽到本被當成英雄的愛國義士根本從不曾跟大尉朝軍隊正面斡旋,不過是一幫殘殺平民、折磨婦孺、奸淫婦女、甚至還吃人肉的……說是畜生都是對畜生的侮辱,他們真的要爲了這麽一幫子東西,去拼命嗎?

看一看對方嚴陣以待地軍列,精良的裝備、威力巨大的火器,再對比自己手裏的鐵鍁鋤頭,本國軍隊手中的長槍弓箭,突然有種絕望的感覺。

有人便拿着手中的鐵器往後退了,再看看對面的軍隊并沒有對他們這種後退的行爲做出反應,便加快腳步往後想退到軍隊之後。雖然悲觀,雖然知道沒有勝算,但如果大尉真的要侵略他們的家國,他們哪怕用血肉之軀也是要阻上一阻的。

然而,他們朝國的軍隊,卻跟着他們一起後退,并不願意伫立在他們之前行護衛之責。

這個時候,混迹在朝國百姓中的大尉暗探,見時機成熟,突然高呼道:“軍隊、士兵,爲什麽要躲在我們平民百姓的身後?大尉的軍隊尚且攔住百姓,說戰争是軍隊的事情,可我們的軍隊就是這麽拿我們當擋箭牌的嗎?”

這個時候,朝國百姓終于明白心中的那點兒不對勁到底是怎麽回事了,原來他們保家衛國的軍隊一直躲在了他們這些百姓的身後,他們被頂在跟前,并不是因爲他們勇敢,他們血性,而是因爲他們被當成了炮灰。

對他們的性命更加有所顧忌的反而是對面的大尉軍隊,否則以雙方實力的差距,他們這幫子老百姓隻怕早已經被殺上十個來回了吧?

如果說之前認清兩國軍力的差距讓他們感到絕望,如今認識到被自己的保衛着的國家當成了擋箭牌,當成了炮灰,更是悲從中來。

有人洩憤一樣地對着自己國家的軍隊揮起了拳頭。

一時間,朝方本就算不得整齊的局面更加失控了。

副将喜出望外,上前對陳将軍道:“将軍,好機會,現在發起沖鋒,一定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一舉殲滅他們。”

陳将軍看着朝方的亂局,半晌,搖了搖頭,道:“二皇子吩咐了,震懾就好,其他的,等他的消息。”

副将着急道:“戰場情勢瞬息萬變,錯過這次,下次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有這樣好的機會了!二皇子……”

壓低嗓音,副将接着道:“二皇子從未上過戰場,他根本什麽都不懂,隻要我們能打一場漂亮的勝仗,就算二皇子怪罪下來,我們也能有所交代。”

陳将軍看了副将一眼,問道:“那你有辦法把朝軍和百姓分割開來嗎?”

副将一愣:“這……可是難道就因爲朝國把他們的百姓當擋箭牌,我們就隻能束手無策了嗎?是朝國皇帝不把他們的百姓當人,爲什麽要我們來負這個責任?”

“因爲……我們大尉的皇上,是明君,是仁君。我們當然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眼前的數千朝國百姓,可是殺了以後呢?會有萬千的朝國百姓義憤填膺地站出來反抗,我們能殺千人、萬人,我們能殺千萬人嗎?我們能殺光這個國家所有反抗的百姓嗎?就算我們能殺光,我們要付出多少代價?你算過嗎?”

副将語塞。

陳将軍接着道:“别再說二皇子什麽都不懂,比起他來,你才是目光短淺的那一個。”

陳将軍又想起尉北璀離開之前,和他說的那席話:“再強大的軍隊,再強大的武器,有時候都會敗給民心。你不能輕易地跟一個民族作對,哪怕你能夠打敗那個國家的統治者,也不能跟一整個國家的百姓作對。千萬不要小看一個想保家衛國的國家的百姓所能産生的力量,哪怕他們最後失敗了,也一定能從我們身上狠狠地撕下許多肉來。我一點也不希望用我身後的士兵們的生命去付出這個代價。我不想血流成河,也不想屍骨遍地,一個遍地焦土的國家,就算打了下來我也不會覺得有什麽好驕傲。所以,我甯可多花一點兒功夫,多費一點兒時間,也不要制造民族矛盾,我甯願多花十年二十年,甚至可能是五十年、一百年,讓他和平演變過來。”

尉北璀是這麽說的,也是這麽做的。他有更簡單粗暴的方法讓朝國臣服,他卻選擇了以身犯險,走更難走的一條路。

一個月後,邊境的朝國百姓幾乎都返回家中了,而士兵們也都疲憊了,他們幾乎已經能夠判定大尉并沒有侵略朝國的意圖而松懈了,卻在這個時候得到了來自朝國王都的消息,朝國皇室對大尉朝俯首稱臣,下旨大開國門,迎接大尉特種部隊進王都。

而這個時候在朝國王都主事的是大尉朝的二皇子。

陳将軍看着素質遠遠高于邊軍的特種部隊漸行漸遠的背影,不由得感慨道:“二皇子真的做到了。”

陳将軍是反對尉北璀領隊暗中奔襲朝國王都的,卻沒有想到他真的做到了,釜底抽薪控制住了朝國皇室,讓朝國的皇命來約束他們國家的百姓,從内而外地破壞和控制。

等到大尉特種部隊進王都,徹底控制住了局面,朝國皇室宣布自願降國爲州府,朝國成爲大尉朝的一部分疆土。

此時,朝國各地的反對之聲才陸續響起,但皇命在先,所有的反抗,首先面對的便是朝國自己的軍隊,擔一個造反之名。

而尉北璀趁機将朝國成爲大尉朝安府後将享受的和大尉百姓一樣的政策頒布了下去。

百姓們突然發現,他們其實并不會被異國人所奴役,反而會廢除奴役制度,要繳納的稅賦、要服的勞役都比之前要少,還能讀書識字,學手藝技能,荒年不僅不需要賣兒賣女交稅交租,反而還能領救濟糧熬過荒年,他們能夠過得比之前皇室統治下更好。

尤其是朝國邊境的百姓,早就羨慕大尉朝百姓的生活了,幾十年間,偷偷越境跑到大尉生活的朝國百姓也不在少數。在安排他們的宣傳之下,百姓之中的反抗之聲便越來越小,再加上陸續抵達入境的大尉軍隊的威懾,越來越多的人安慰自己,放棄這個國家的是皇室,是他們當了亡國之君,但自己并不是亡國奴,他們不過是由皇帝管變成了州官管着自己罷了,日子還是一樣過,甚至能過得更好。

當然,反抗依然存在,有人爲了權勢,有人爲了信念,但不管怎麽說,都不再是有人振臂一呼,百姓群起相應的情況,更稱不上全民抵抗。

但即便如此,尉北璀也依然花了比他預想的更長的時間留在朝國境内打理事務,哪怕大尉朝派來接手的官員已經到了,哪怕朝國皇室已經去往大尉京城“榮養”了,他還是在朝國多待了一年,這個他弄出來的攤子,他總要收拾得好一點才行,不能随手丢下個爛攤子便不管了。

當然,朝國——現在該叫朝安府的情況不是一朝一夕、十年半載能夠解決的,移民、混居、教化甚至洗腦,要用的手段多了去了,這一點,就不是他一個人能夠制定規則做到的了,交給皇帝、太子、大臣們共同商議便好,相信他們能做得比他更專業。

他如今就想着回去好好歇一歇,然後……然後就可以娶媳婦啦!都兩年多沒見到黛玉了,也不知她會不會忘了自己。雖然他常常假公濟私叫人傳信送禮物回去,但畢竟隔得太遠了,現代社會,有網絡、電話還怕異地戀呢。

幾乎是快馬加鞭地回的京城,甚至在他進城前先封了街清了道,好讓他快馬進宮,雖然尉北璀向來不愛擺排場,但他能夠體諒皇帝和皇後兩年多沒見他對他的擔憂和想念,因爲他也同樣思念他們。

隻是拍馬從一座茶樓下經過時,他下意識地擡頭看了一眼,并沒有看到什麽,他疑惑地回頭繼續打馬向前。

而茶樓上,黛玉看着樓下飛馳而過的駿馬和馬上風塵仆仆的少年郎,淚水控制不住地滑落,這兩年來一直揪着的心,終于是落了下來。

薛燕跟在黛玉身後,欣喜地道:“姑娘,二皇子終于回來了,我們再也不必怕别人那些流言蜚語了。”

黛玉癡癡地看着尉北璀遠去的背影,根本沒聽見薛燕說了什麽,說實在的,她其實根本沒在意過那些流言蜚語,更擔心的,是那個人的安全。當時聽說他親身犯險帶隊深入朝國王都的消息時,哪怕那時候早已經是大局已定,知道他安然無恙,她還是第一次知道了緊張到窒息是什麽感覺。因爲惱他這般犯險,她甚至有一段時間不想理會他送來的信件,但終究不忍他孤身在外,總是每一封都認認真真地回,顧不得羞怯,托尉西淩将她的信件帶回送出。當然這個時候,也沒有人有心情來笑話她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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