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彥深突如其來的“關心”,反而讓穆禾冷靜下來。
像是一個在暴風雨中漂泊太久的人,終于看清了四周盡是懸崖,反而不再徒勞掙紮,隻是抱緊了自己,等待最終的結局——無論是粉身碎骨,還是絕處逢生。
她不再去猜測顧彥深與白若薇之間具體有何種肮髒的交易,也不再去反複咀嚼那份親子鑒定帶來的剜心之痛。
她知道,以顧彥承的性子,這件事絕不會就此不明不白地結束。
他或許冷酷,或許權衡,但在涉及自身血脈和如此直白的構陷上,他一定會追查到底。
這種盲目的“相信”,并非出于情感依賴,而是一種基于對顧彥承此人行事邏輯的冰冷認知。
他掌控欲極強,絕不容許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愚弄他。以前她對顧彥深的好印象,現在隻剩下一片模糊的黑暗。
很快就到了周一,是個溫暖陽光的好天氣。穆禾特意選擇了今天休息,一覺睡到自然醒。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紗,在地闆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穆禾的心境是平靜的,甚至帶着一種即将解脫的麻木。她拿出手機,找到那個熟悉的号碼,撥了出去。
這一次,沒有猶豫,沒有波瀾,隻有例行公事般的疏離。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的卻是一個略顯陌生的、畢恭畢敬的男聲:“您好,顧太太。我是顧總的助理,莫聰。”
穆禾怔了一下,随即了然。顧彥承大概是不想,或者不敢直接接她的電話了。她扯了扯嘴角,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我找顧彥承。”她的聲音平靜無波。
“抱歉,顧太太,”莫聰的語氣帶着職業性的謹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爲難,“顧總……他臨時有緊急公務,昨天下午已經出差了。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回來。您有什麽事情,我可以代爲轉達,或者等顧總回來……”
出差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
穆禾握着手機,聽着聽筒裏傳來的、助理公式化的解釋,心中那點剛剛升起的、諷刺的“了然”也消散了,隻剩下一片更深的、空茫的疲憊。是巧合?還是又一次的回避?她懶得去分辨了。
“不用了。”她打斷莫聰的話,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等他回來,麻煩轉告他,聯系我辦手續。”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她挂斷了電話。
這一等,就是一個星期。
七天,在以往或許隻是彈指一瞬,但在這種懸而未決、心如死灰的等待中,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穆禾照常上班,處理病患,照顧産婦和剛出生的小嬰兒,面對同事或明或暗的打量,她的生活像一潭表面平靜、内裏卻已腐壞的死水,不起任何波瀾,隻是日複一日地,朝着那個既定的“周一”緩緩流淌。
這個星期過得太平靜了,就連白箬薇和那個孩子,也消失了。她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直到又一個傍晚,顧彥承回來了。
他回來得悄無聲息,穆禾甚至沒有聽到開門的聲音。她隻是從卧室出來,想去廚房倒杯水,就在客廳昏暗的光線裏,看到了那個坐在沙發上的身影。
他看起來……很不好。比一周前更加清瘦,下颌線繃得極緊,眼下是濃重的、無法掩飾的倦色和青黑。
身上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裝,卻掩不住一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長途跋涉和極度緊繃後的疲憊與……風塵仆仆。
他好像連外套都沒脫,就那麽直接坐在那裏,背脊挺直,卻像一張拉滿到極限、随時可能崩斷的弓。
他面前擺着一個深灰色的硬質文件袋,沒有打開,隻是沉默地放在茶幾上。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目光直直地朝穆禾看來。那眼神很深,很沉,裏面翻湧着太多複雜到難以辨清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隻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個文件袋。
穆禾的腳步停在原地。她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個文件袋。
空氣裏有他身上帶來的、清冽又陌生的室外寒氣。
她沒有問“你回來了”,也沒有提“離婚”的事,心裏如死水般平靜。
顧彥承終于動了。他傾身,用修長卻略顯蒼白的手指,緩慢而堅定地,解開了文件袋上的棉線繞扣。從裏面,抽出了一疊不算厚、但裝訂整齊的文件。
他沒有遞給她,隻是将文件在手中略微整理了一下,然後擡起眼,再次看向她。
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卻又帶着一種斬斷一切猶疑的清晰:
“孩子不是我的。”
第一句話,就像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客廳裏。
穆禾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驟然收縮。她死死地盯着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撒謊或狡辯的痕迹。
可是沒有。隻有一片荒蕪的、疲憊的坦誠,和眼底深處那壓抑着的、熊熊燃燒的怒焰。
顧彥承沒有停頓,一字一句,繼續往下說,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闆上,清晰,冰冷,沉重:
“那份親子鑒定,是僞造的。技術細節和來源漏洞,都在這裏面。”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我從未碰過白若薇。一次都沒有。”
他的目光緊緊鎖着穆禾,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語氣裏帶着一種偏執的、要鑿穿所有誤解的力道:
“白若薇,是顧彥深的人。從一開始就是。這個孩子,連同那份鑒定報告,都是顧彥深一手策劃的陰謀。目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也更沉,“就是爲了離間我們,逼你離開,徹底斬斷我身邊可能的……牽絆。”
他将那疊文件,輕輕放在了茶幾上,推向穆禾的方向。紙張邊緣在光滑的玻璃桌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所有的證據,能查到的,都在這裏。”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筋疲力盡後的沙啞,卻依舊固執地看着她,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或許已經太遲。你也未必願意再信。”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吞咽下某種極爲苦澀的東西。
“但我必須告訴你真相,禾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