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簡直就是擺明了在說這筆軍費會被貪污啊!
曹谏之瞠目結舌,丞相當場咳得撕心裂肺,連太傅和晉國公也一臉嚴肅。
明若昀的關注點卻在他那句“被甯王孤零零的留在邺京求學”,心說我是被我爹“留”下來的嗎?我是被你爹扣下來的好麽。
還有什麽“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怎麽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兄弟叫曹谏之?
賀九思你不好好讀書就别引經據典了好麽?我真拜托你了。
賀九思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癢擡手摸了摸,表示:“别誤會,本宮的意思是,朝廷使銀子的地方那麽多,有地方要修河堤、有地方要赈災……馬上冬天就要到了,指不定要用到哪裏去。
所以你不懂朝政就不要在這裏高談闊論說什麽賦稅裁軍的,這都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有這閑工夫不如專心研究學問,好好想想該怎麽赢了這場清談會。”
九皇子你自己連成語都用不準,還勸别人“專心研究學問”,你是怎麽做到的?
再說九皇子你自己不也是國子監的學生吧嗎?這麽希望寒門學子赢好嗎?
國子監一衆學子一臉不贊同地看着賀九思。
他們這些人和恩生還有那些用了不正當手段進國子監的貢生可不一樣,他們都是正經八百通過國子監的層層試選入學的,平時在學堂裏和其他人是井水不犯河水。
說白了,他們就是國子監的臉面和底氣,要讓曹谏之等人赢了,他們自己都沒臉面見人。
雍王氣得臉紅脖子粗,他就知道賀九思要來搗亂,虧他剛剛有那麽一瞬間還感激他把周老先生帶來,簡直是引狼入室!
還有外面的侍衛都是幹什麽吃的,不是嚴令禁止他們把這小畜生放進來嗎!
把守的侍衛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
雍王确實吩咐他們要攔住九皇子不讓他進,可他也吩咐過如果周老先生來了不必通傳直接放行啊!
一個給進一個不給進,這兩個人一起來的他們能怎麽辦?
曹谏之被賀九思羞辱得體無完膚,隻覺得被對手“鼓勵”了是他平生受過的最大的侮辱,憤懑之下終于把最開始引發這場清談會的問題當衆提了出來。
“既然如此,敢問九殿下如何看待恩生可以蒙父祖官品恩惠、不必考試直入國子監上學?”
這個問題賀九思拒絕回答,因爲他和芸芸恩生一樣,都是蒙恩入學,甚至他比恩生享受的特權更多,他在國子監裏走路都是橫着的。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很确定地告訴曹谏之:“甯王和那些屍位素餐的貪官污吏不一樣,明世子恩生的資格是他應得的,你不該針對他。”
明若昀擡頭看着背對着他的人,深邃的眼底潛藏了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緒。
他又一次被賀九思維護了。
算上之前在禦前、在街上、在雍王面前……賀九思好幾次都以絕對強勢的姿态站在他前面回護他,爲什麽?
就因爲他是他的伴讀?這個理由未免太牽強了些。
明若昀想不明白,賀九思一開始選他當伴讀根本就是爲了懲治報複,直到今天他們時不時還會因爲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在暗地裏較勁。
可每次他遇到困難,賀九思都會恰到好處地出現,并且不論對錯都堅定不移地站在他這邊,雖然事後他總是和自己嘴賤,可他保護了自己是不可忽略的事實。
賀九思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明若昀看不透,總不至于是“我的人隻有我能欺負”的心理在作祟吧。
明若昀心裏一陣别扭,順着賀九思給他的台階走下來,低垂着眉眼痛聲道:
“博州地處中原,曹解元生在太平盛世沒見過戰争有多殘酷,鞑靼人茹毛飲血骁勇善戰,每次交鋒北境都有無數将士有去無回。
弘景二十年的白麓之争,雲州向幽州增兵十五萬,最後才隻回來六萬人!
父親說當時死的人太多都來不及安葬就要準備迎擊下一次攻城,很多人到最後連一張裹屍的草席都沒有,有的人幹脆連屍體都找不到,隻能當荒野上的孤魂野鬼……
曹解元四肢健全不擔心以後會生活艱苦,可那些僥幸活着回來的殘兵怎麽辦?他們連料理自己正常的生活都困難,讓他們告老還鄉無異于自生自滅……”
一片沉寂。
如果說明若昀之前慷慨的陳詞叫在場的朝臣們對他的才學産生懷疑,那他此刻與曹谏之的争辯又讓他們生出了恻隐之心。
尤其晉國公和葉太傅,他們一直是不贊成皇帝裁軍的那一方,現在知道了将士們真實的處境,立場更加堅定了。
雍王和丞相卻不以爲然。
北境登記在冊的将士足有二十八萬三千七百六十二人,戶部每年給他們的撥銀幾乎占了全年稅收的大半,萬一他們實際根本沒有這麽多人、萬一甯王擁兵自重,他們簡直就是白給他們送銀子養虎爲患。
兩方學子們感受着太學殿裏令人窒息的氣氛,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們爲了今天的清談會準備了一籮筐的辯題等着施展,不論是提問還是被問都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結果一開場就被曹谏之帶偏了題,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他們都不知道自己坐在這裏的意義是什麽。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刍狗。’曹解元如何理解老子的這句話?”
占了雍王位置的周老在衆人沉默之際緩緩開口,他從來了之後就沒說過話,突然打破沉寂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丞相和太傅等人也不約而同思考起他的問題。
曹谏之被點了名字先是一怔,緊接着爲周老竟然知道他的名字暗自竊喜,快速整理了下思緒,自信道:
“天生萬物,萬物有靈,而人最爲貴。人結刍爲狗,用之以祀,事畢則棄賤之,天地任其自然,适者生存,故不仁也。”
周老聽完他的回答緩緩點了點頭,曹谏之以爲周老認可了他的回答,頓時心花怒放。
然而不等他說出什麽感激的話,周老又點了國子監的高祿來回答,“這位公子以爲如何?”
高祿和曹谏之的反應一樣,都爲能得到周老的垂青暗自得意,起身恭恭敬敬地給周老行了一禮,低頭認真想了想,謹慎道:
“刍狗,束刍爲狗,以謝過求福。及事畢,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表面上看好像是說老子先生将世間萬物都看做随時可以抛棄的刍狗,學生卻以爲他是希望萬物順其自然,量力而行,不要逆天而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