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光柱刺破黑暗,陳嘉豪臉上的笑容僵住。
姜芸的繡針針尖直指他咽喉,針身竟泛起一層薄薄血光。
你可知這嫁衣爲何叫百鳥朝鳳?”她聲音輕得像歎息,鳳眼含淚,它隻認真心守護之人。”
陳嘉豪懷中嫁衣突然震動,金線流光如活物般纏繞他手腕!
啊——!”凄厲慘叫劃破雨夜,他狼狽甩開嫁衣,手腕浮現三道血痕,形似鳳爪。
姜芸踉跄扶住貨架,白發又添三根,嘴角卻揚起:現在,你該明白碰不得的意思了。”
倉庫裏的空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沉重得讓人窒息。手電筒慘白的光柱,像舞台追光般死死釘在陳嘉豪臉上,将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都暴露無遺。那原本遊刃有餘的、帶着貓戲老鼠般嘲弄的笑意,此刻如同被凍住的湖面,僵硬地凝固着,眼底深處,第一次清晰地翻湧起驚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這恐懼的源頭,是姜芸手中那枚平平無奇的繡針。
它不再是倉庫角落裏随手拾起的工具。此刻,它被姜芸穩穩握在指間,針尖直指陳嘉豪的咽喉,距離不過寸許。更詭異的是,在強光照射下,那細如毫發的針身,竟泛起一層極淡、卻妖異刺目的血色紅光!那光芒并非來自手電,而是仿佛從針體内部滲出,帶着一種灼熱的、令人心悸的威壓。
姜芸站在那裏,雨水浸透了她的蓑衣,濕透的黑發緊貼着蒼白的臉頰,幾縷水珠順着下颌滴落。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爲冷,而是因爲極緻的緊繃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消耗。然而,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淬煉過的寒星,死死鎖住陳嘉豪,裏面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陳先生,”她的聲音響起,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輕飄飄的歎息,在死寂的倉庫裏卻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鐵皮上,“你可知,這嫁衣,爲何喚作‘百鳥朝鳳’?”
陳嘉豪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想開口呵斥,想威脅,但被那針尖上流轉的血光和姜芸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氣勢所懾,竟一時發不出聲音,隻能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廢、廢話!不就是個名字?”
“不。”姜芸緩緩搖頭,動作極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麽。她的目光越過陳嘉豪,落在他懷中那件被粗暴對待的嫁衣上,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柔和,又無比痛惜,如同看着一個被傷害至深的孩子。“鳳,非百鳥之王,而是浴火重生之靈。它隻認真心守護之人,隻願爲傳承其魂魄者展翼。”
她的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陳嘉豪懷中那件被他緊緊攥在手裏、試圖作爲戰利品炫耀的百鳥朝鳳嫁衣,猛地劇烈震動起來!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又像是被巨大的痛苦所激怒。嫁衣上那些原本在昏暗光線下略顯黯淡的金絲銀線,驟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流光!那光芒并非靜止,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溪流,瞬間活了過來!
無數道金色的絲線,如同靈蛇出洞,又似鳳凰展翅時抖落的翎羽,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與威嚴,瞬間從嫁衣上剝離、飛舞,精準無比地纏繞上陳嘉豪的手腕!
“啊——!!!”
一聲凄厲到變調的慘叫,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倉庫的沉寂,也壓過了外面暴雨的咆哮!那聲音充滿了極緻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驚駭,仿佛被什麽無形的兇獸狠狠咬住。
陳嘉豪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如紙。他如同被烙鐵燙到,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甩動着手臂,試圖擺脫那纏在他手腕上的、如同活物般的金線!那金線并非柔軟,此刻纏繞之處,竟如同燒紅的鐵絲,深深勒進皮肉!
“滾開!什麽東西!滾開!”他失态地嘶吼着,狼狽不堪地連連後退,終于将那件散發着詭異光芒的嫁衣狠狠甩脫出去。嫁衣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金光瞬間收斂,恢複成那件精美絕倫卻又帶着一絲殘破的華服,靜靜地躺在濕冷的泥地上,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
然而,陳嘉豪手腕上的痕迹,卻無比真實。
在慘白的手電光下,他白皙的手腕上,清晰地浮現出三道猙獰的血痕!那傷痕深可見肉,邊緣微微翻卷,形狀……竟酷似一隻鳳凰的利爪!三道爪痕深深嵌入皮肉,正絲絲縷縷地滲出鮮紅的血珠,在昏暗的光線下,觸目驚心。
陳嘉豪捂着手腕,看着那三道詭異的爪痕,又驚又怒,更添了幾分深入骨髓的恐懼。他猛地擡頭,看向姜芸,眼神如同看一個怪物:“你……你做了什麽?!這……這是什麽妖法?!”
姜芸在他甩脫嫁衣的瞬間,身體便猛地一晃,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她踉跄着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身後冰冷的金屬貨架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她不得不伸出另一隻手死死抓住貨架邊緣,才勉強支撐住沒有倒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虛弱感和尖銳的刺痛,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頭頂的頭皮一陣發麻,緊接着,又是三根冰冷的、帶着沉重生命流逝感的白發,悄然刺破發根,無聲無息地垂落下來,混雜在她濕漉漉的黑發中,格外刺眼。
代價,又一次沉重地降臨。
然而,當她的目光觸及陳嘉豪手腕上那三道觸目驚心的鳳爪血痕,觸及他眼中那無法掩飾的驚懼時,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堅定的力量,重新支撐起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緩緩松開緊握貨架的手,挺直了脊背。盡管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因失力而微微顫抖,但她的嘴角,卻一點點、極其艱難地向上彎起,勾出一個冰冷而疲憊,卻又帶着無盡嘲諷與勝利意味的弧度。
她的聲音依舊虛弱,卻清晰地穿透了倉庫内死寂的空氣,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紮進陳嘉豪的心裏:
“現在,陳先生……”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手腕的血痕,最後落在他驚恐的臉上,“你該明白,‘碰不得’這三個字,到底是什麽意思了。”
倉庫内,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外面愈發狂暴的雨聲,如同天地在爲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擂鼓助威。手電筒的光柱微微晃動,将姜芸疲憊卻挺直的身影和陳嘉豪捂着手腕、驚魂未定的模樣,清晰地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形成一幅光怪陸離、充滿張力的剪影。
地上的嫁衣,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鳳凰的眼睛,似乎幽幽地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流光,随即又歸于沉寂,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反擊,耗盡了它最後的力量。
姜芸站在那裏,感受着頭頂新增的三根白發帶來的沉重和身體深處傳來的陣陣虛脫感。她知道,靈泉的力量,或者說嫁衣本身蘊含的某種守護意志,再次以她的生命力爲代價,擊退了貪婪的掠奪者。這勝利,帶着血與淚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