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銀瀉地，透過合作社的窗棂，在冰涼的地面上鋪開一層慘白的霜。姜芸枯坐在繡繃前，已經整整三個時辰。
她沒有點燈，任由自己被黑暗包裹。繡繃上那幅尚未完成的《并蒂蓮》，在朦胧的月色下，花瓣的輪廓顯得模糊而哀傷，像是在無聲地訴說着什麽。心口像是被一塊濕冷的石頭壓着，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沉重的鈍痛。山崎同夥的話，像淬了毒的針，反複刺穿着她的神經。
“若不救張強，合作社就身敗名裂……”
“靈泉……還是蘇繡？”
指尖的繡針重若千鈞，她卻提不起一絲力氣。靈泉的反噬，那日記本上猩紅的字迹“救惡者，泉反噬，宿主折壽”，如同鬼魅般在眼前浮現。她不怕死，從母親去世，她被婆婆趕出家門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她怕的是，她死了，靈泉徹底枯竭，這凝聚了無數繡娘心血的蘇繡技藝，該如何傳承下去？合作社裏的張師傅、小滿、林曉……這些與她并肩作戰的家人，又該何去何從？
可若是不救，張強便會死。盡管他可恨，偷賣繡品，險些洩露靈泉的秘密，但他終究是王桂香唯一的兒子。姜芸的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白天王桂香跪在合作社門口的模樣——花白的頭發淩亂地貼在額前，混着塵土與血污，那雙曾經總是刻薄地瞪着她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絕望的哀求。
“以前是我不對，求你救救強強……”
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在姜芸的心上來回拉鋸。她恨過王桂香，恨她的偏心，恨她的刻薄。可此刻，那份恨意卻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那是一個母親，在走投無路時，所能做出的最卑微的祈求。
姜芸緩緩閉上眼，淚水終于從緊繃的眼角滑落，滴在手背上，冰涼一片。她第一次發現，原來“抉擇”二字，是如此的沉重，足以壓垮一個人的脊梁。
……
與此同時，合作社的雜物間裏，一盞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王桂香蜷縮在一張廢棄的草席上，懷裏緊緊抱着手機，像抱着一塊滾燙的烙鐵。她死死地捂住嘴，不敢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生怕驚擾了隔壁房間裏的姜芸。
她的心髒狂跳不止，幾乎要從胸腔裏蹦出來。白天，那個山崎的男人找到姜芸時說的話，她都躲在門後聽得一清二楚。敲詐、威脅、毀掉合作社……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她的心上。
她一直以爲，兒子張強隻是鬼迷心竅，想賺點快錢。她萬萬沒想到，他竟然被卷入了這樣一場可怕的風暴裏，成了别人手中用來傷害姜芸、傷害合作社的棋子。
“我造的孽啊……”王桂香的眼淚無聲地流淌，浸濕了衣襟。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如何刁難姜芸，如何偏袒兒子，如何将這個善良的媳婦逼得走投無路。如今，報應來了，卻要由姜芸來承擔。
不。不行。
一個念頭，像是在黑暗中劃過的一道閃電，猛地擊中了她。她不能再讓姜芸爲自己那個不争氣的兒子受委屈了。姜芸沒有因爲她過去的所作所爲而見死不救，反而還在爲救強強的事情整夜不眠。這份恩情，她王桂香拿什麽還？
她顫抖着手，解鎖了手機屏幕。相冊裏，靜靜地躺着一張照片——那是白天，她趁山崎同夥不注意，用顫抖的手拍下的“賣繡品協議”。照片有些模糊，但山崎雄一的簽名和張強歪歪扭扭的指印，卻清晰可見。
這張照片，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贖罪的唯一機會。
她的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懸停在“發送”按鈕上，遲遲沒有按下。發了，兒子或許會坐牢，山崎的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不發，姜芸和合作社就會被毀掉。
内心天人交戰，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窗外，傳來幾聲凄厲的蟲鳴，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
最終，當她想到姜芸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想到合作社裏那些繡娘們淳樸的笑臉時，她眼中的猶豫漸漸被一種決絕所取代。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按下了發送鍵。
照片發送的對象，是林曉。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軟在草席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手機屏幕的光熄滅了，黑暗重新将她吞噬，但這一次，她的心裏卻不再隻有恐懼，反而有了一絲奇異的平靜。
……
淩晨五點，天邊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
林曉是被手機震動驚醒的。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是王桂香發來的消息，本以爲是關于張強病情的，點開一看，整個人瞬間清醒。
“協議！”她驚呼出聲，從床上一躍而起。
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将照片轉發給了縣公安局負責非遺案件的王警官，并附上了一段言簡意赅的文字：“王警官，這是山崎脅迫張強簽署的賣繡品協議，山崎的人正在以此威脅姜芸姐，企圖敲詐勒索。”
做完這一切，她又立刻撥通了省城一位相熟媒體人的電話。這位記者之前報道過合作社的扶貧事迹，對蘇繡很有好感。
“李老師，我是林曉，有個大新聞！東洋資本山崎株式會社，不僅勾結策展人在盧浮宮掉包我們的繡品，現在又在國内威脅我們合作社的負責人，企圖竊取非遺核心技術……”
林曉的聲音冷靜而迅速，将事情的來龍去脈、證據照片、以及山崎之前的惡行，條理清晰地一一說明。電話那頭的李記者越聽越興奮，連聲說：“小林，你放心，這事我馬上跟進！這幫小鬼子，太猖狂了！”
挂了電話，林曉長舒一口氣。她知道，山崎的人在媒體圈人脈再廣，也廣不過正義的呼聲。隻要消息一曝光，輿論的壓力就會讓他們寸步難行。
她看了一眼窗外微亮的天色，立刻穿上衣服，準備去找姜芸。這個消息，必須第一時間告訴她。
……
當林曉帶着一身晨露的寒氣沖進姜芸的房間時，看到的是姜芸依舊坐在繡繃前，身影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單薄，仿佛一碰就會碎掉。
“芸姐！”林曉快步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解決了！威脅解除了！”
姜芸緩緩擡起頭，空洞的眼神裏終于有了一絲焦距。她看着林曉，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林曉将王桂香發照片、自己聯系警方和媒體的事情，飛快地說了一遍。她越說越激動，最後緊緊抱住姜芸：“芸姐，我們都挺過來了！那個王桂香……她這次，是真的立功了！”
姜芸的身體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來。她靠在林曉的肩膀上，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于斷裂，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這不是悲傷的淚，也不是喜悅的淚，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和一種複雜難言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