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頭……好痛……
“咕嘟!咕嘟!”
昏沉中,耳朵隐約捕捉到熟悉而急切的呼喚,帶着獨特的、濕漉漉的震顫感。
“咕嘟!(爸爸!)”
小黑……
玦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終于掙紮着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起初一片模糊,隻能分辨出昏暗環境中不明的暗金色光源輪廓,以及湊到眼前的、小黑那團焦急蠕動的黑影。
他下意識地想要挪動身體,立刻感到全身上下無一處不傳來散架般的酸痛與無力感。但身體下方傳來的,是堅實、微涼的大地觸感,而非預想中墜落的失重或撞擊的粉碎。
是小黑……在空中保護了我……接住了我。
玦吃力地在腦海中拼湊出這個結論,心中湧起一陣後怕的慶幸。
幸好……
不然,在蒼蕪那一瞬間恐怖的力量下,無法虛化的自己估計就連灰飛都不剩了。
嘶……
玦閉了閉眼,試圖讓翻湧的頭痛緩和下來,可那股刺痛隻是在意識邊緣短暫退去,很快又卷土重來。
對了!熵……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刺入混沌的意識,讓他猛地再次睜開眼!
顧不上加劇的頭痛,他費力地撐起酸痛不堪的上半身,脖頸僵硬地轉動,視線在昏暗而陌生的環境中緩慢遊移。
他屏住呼吸,目光一寸寸搜尋。
終于——
在一截裸露在外、粗壯得不像植物的巨大根系後方,他看到了熵的身影。
她依舊昏迷着,臉色蒼白,靜靜地躺在那粗粝的根系之上,呼吸微微起伏。
玦心口一緊,随即緩緩地、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般地吐出一口氣。
還好……還好……
就算他們失敗了,但隻要還活着……那就還不算是最糟的結局。
然而,
這個自我安慰的念頭甚至還沒完全成型——
“窸窸窣窣……窸窣……沙沙……”
一陣極其突兀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細碎聲響,毫無征兆地從四周的黑暗與根系縫隙中傳來。
那聲音密集、粘膩,帶着一種令人不安的滑動感……簡直就像有無數條冰冷的、粗粝的巨蛇,正在看不見的地面或陰影中悄然蜿蜒、遊走、相互摩擦。
什麽東西?!
蛇嗎?
還是……别的什麽?
玦吃力地轉動着仿佛生了鏽的脖頸,試圖在昏暗混亂的光線下,捕捉到聲音來源的任何一絲輪廓或動靜。
如果隻是蛇的話……
倒不至于太擔心。
哪怕自己現在力竭,熵又處于昏迷之中,小黑也完全有能力處理掉這種層級的威脅。
可是……
[樂園]裏,會出現那種普通的生物嗎?
不安在脊背悄然爬升,皮膚一寸寸泛起細密的戰栗。
玦試着挪動身體,想靠近熵一些,可全身上下的疼痛幾乎在一瞬間将他的意志碾碎——别說站起來,就連擡起腿、動一動手指,都變得異常艱難。
“小黑。”他沙啞地喚道。
“咕嘟?”
柔軟的觸感靠近,小黑迅速蠕動到他身旁。
“去周圍看看,”玦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保持平穩,“如果有不長眼的東西……把它們趕走。”
“咕嘟。(好哦。)”
“不要走太遠!”玦強忍着不适,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囑咐。
小黑軟軟地應了一聲,它顯然察覺到了玦此刻的狀态不太對勁,猶豫了一下,随後慢吞吞地湊近,擡起一隻柔軟的觸手,學着玦以前的樣子,在他頭頂輕輕揉了揉。
那動作笨拙,卻小心翼翼。
“咕嘟,咕嘟咕嘟~(爸爸不怕,小黑很厲害,小黑能幫爸爸媽媽的~)”
玦微微一怔。
胸腔裏某個緊繃的地方,像是被什麽輕輕戳了一下,緩慢而溫和地松開來。
他擡起手,卻在半途停住了——終究還是沒什麽力氣,隻能勉強笑了一下。
“……謝謝你,小黑。幸虧有你在。”
聽到誇獎,小黑明顯開心了起來,整個身體都輕輕扭了扭。
随後,它轉身向着四周的陰影滑去,很快不見了蹤影。
“……”
确認小黑離開去警戒後,玦才放任自己再次吐出一口帶着血腥味的濁氣。
他咬緊牙關,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摸索着抓住身邊一塊粗糙、冰涼、微微隆起的粗壯根幹,以此爲支點,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一點一點地将自己沉重如鉛的身體從地面撐起。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的模樣——衣物破損、血迹與塵土混雜,四肢異常疼痛,好像扭傷程度不輕……不,說不定已經骨折了不少地方。
他忍不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又重重歎了口氣。
現在……
蒼蕪應該已經成功了吧?
玦有些頹然地想。
盡管心有不甘,但理智告訴他,在那種程度的爆發和變故之後,他們之前的努力顯然已經付諸東流。
……算了。
人生總不會一帆風順,這次畢竟是他們倆技不如人。
隻是沒想到……寶石眼的威力居然如此強悍麽?僅憑蒼蕪一人,竟然能強行引動希爾德那種超高規格的魂芯的力量……
那麽……塞納維那雙同樣蘊含奧秘的寶石眼呢?是否也潛藏着遠未被發掘、甚至更加驚人的可能性?會不會有更多亟待開發、卻同樣伴随着巨大風險的空間?
“……咕嘟!咕嘟咕嘟!(……爸爸!爸爸爸爸!)”
忽然,小黑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那聲音與平日裏軟糯輕快的語調截然不同,帶着一種從未出現過的急促。
“……小黑?”
玦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循聲轉頭,卻見小黑飛速地撲到他的身上!
它幾乎是撞進了他的懷裏,柔軟的身體迅速延展開來,将玦整個人緊緊包裹住——那動作對它而言,大概已經算得上是“抱緊”了。
更令玦心驚的是,那向來溫吞安定的觸感,此刻竟在微微發抖。
“小黑?你怎麽了?”玦狠狠皺眉,“怎麽那麽快就回來了?”
“咕嘟,咕嘟咕嘟!(讨厭,讨厭的、奇怪的東西!)”
小黑把他裹得更緊,觸手不安地收縮着,仿佛想把玦整個藏起來,又像是在本能地尋求依靠。
玦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能讓小黑産生這種反應的存在……絕對不是什麽“無害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是指什麽?”
“咕嘟,咕嘟。(不知道,但小黑不想碰它。)”
緊接着,小黑似乎做出了決定。它如同流體般鑽到玦的身下,開始試圖用自己軟乎乎卻有力的身體将玦從地面上頂起來。
“咕嘟咕嘟!(爸爸媽媽快和小黑離開!)”
玦被它頂得一個踉跄,卻也順勢借力勉強站了起來。盡管身體仍舊酸痛到發麻,但他沒有猶豫。
既然連小黑都本能地抗拒——
那就說明,繼續待在這裏,絕不是什麽明智的選擇。
“窸窸……窣窣……沙沙沙……”
就在這時,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無數濕滑粗糙之物摩擦地面的細碎聲響,陡然變得清晰、密集起來!
而且,比剛才……更近了。
玦的背脊瞬間繃緊。
“小黑,你先别管我,先把熵接過來,她現在還昏迷着,我們要盡快……”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就在他焦急地催促小黑,目光下意識地掃向熵所在的那個根系凹槽時,他的瞳孔,如同被冰針刺中一般,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看到了……
就在熵躺着的那片根系的側後方,在那片昏暗光線下最濃重的陰影邊緣……
他終于看見了。
看見了……
小黑所指的,那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