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邊,火光将蘇揚的影子拉得極長,宛如索命的修羅。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劃破了山谷的寂靜。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身影猛地撲到了司瀾身前,子彈貫穿了甲胄,精準地打入了心髒。
“趙羽!”司瀾驚呼出聲,眼睜睜看着趙羽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筝般倒下。
趙羽靠在亂石上,口中鮮血狂噴,卻還是死死抓着司瀾的衣角。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蘇揚,嘴角露出一抹凄涼的笑:“攝政王........這一槍........我代他受了,臣終究是臣........哪怕主子是........亂臣賊子。”
他的眼神逐漸渙散,最終頭一歪,氣絕身亡,這位大乾的一代名将,終究在忠義與正邪的掙紮中,選擇了以死全忠。
司瀾癱坐在崖邊,看着死在眼前的趙羽,又看了看蘇揚那支冒着青煙的槍口,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癫狂的笑聲。
“哈哈哈哈!蘇揚,你以爲你赢了?你以爲你救了司靈,殺了朕,就是大局已定?”
蘇揚面沉如水,一步步逼近,槍口再次穩穩擡起,對準司瀾的眉心,死亡的冰冷氣息幾乎凝成實質。
“司瀾,你沒有遺言的機會了。”
“等等!”司瀾非但不退,反而猛地向前探身,幾乎要撞上那黑洞洞的槍口。
“你難道不好奇,朕遠在千裏之外,爲何能對朔風城的布防了如指掌?爲何朕的暗樁能避開影衛,精準地帶走司靈?”
蘇揚的手指微微一滞。
這也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慮。
朔風城防務乃他親手布置,影衛更是他一手訓練,按理說固若金湯,可司瀾的人卻像早就拿到了地圖,每一步都踩在最薄弱的節點上。
司瀾撐着身子,一點點爬起來,即便渾身狼藉,語氣中卻帶着報複的快意:“是你效忠的那個女帝!是你曾經跪地立誓、用性命去捍衛的女人!是她,容不下司靈,嫉妒得發狂,怕得發抖!是她的人,劫走了司靈!
你應該........感謝朕啊,蘇揚!若不是朕搶先一步,司靈落在顧冥煙手裏,你以爲你能見到全須全尾的她?你能見到什麽?一具屍體?還是一堆........”
“你說什麽?”蘇揚的聲音陡然降至冰點,周身翻湧的殺氣讓崖邊的火焰都爲之凝滞。
司瀾咧開嘴,露出染血的牙齒,他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
“她想抹掉那個占據了你心房的敵國公主!徹底抹掉!蘇揚,你看清楚,你這顆所謂的赤膽忠心,在她顧冥煙眼裏,算什麽?連一粒礙眼的沙子都不如!她要的是一個絕對聽話、沒有軟肋的攝政王,一把趁手的刀,不是一個心裏裝着别人的癡情種!”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暗紅的血沫,卻仍在笑,笑聲嘶啞破碎:“咳咳........你說,我們兩個........一個明刀明槍要殺你,一個笑裏藏刀要誅你的心........到底誰更卑鄙?誰........更讓你惡心?哈哈哈哈........”
“蘇楊!就算你殺了我,你也是個可憐蟲!”
蘇揚沉默了。
雖然早有猜測,但真相被血淋淋地揭開時,那種從脊梁骨升起的寒意依然讓他自嘲,他之前去西域還了她的承諾,現在鎮守邊境,保了她的皇位,而顧冥煙卻在後方算計他的人。
“說完了嗎?”蘇揚的聲音沒有預想中的暴怒,反而是一種讓人膽戰心驚的平靜。
司瀾一愣,臉上瘋狂的笑容僵住:“你........你不恨她?她如此算計你!”
“砰!”
槍聲再起,幹脆利落,打斷了所有未盡之言。
子彈在司瀾眉心開出一朵凄豔的血花。
他臉上的瘋狂h和不甘,瞬間凝固,身體被沖擊力帶得向後仰去,腳步踉跄,已至懸崖邊緣。
在墜入深淵的一瞬間,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他眼前閃過的,不再是硝煙彌漫的戰場,不再是金光璀璨的龍椅,不再是這些年機關算盡的權謀傾軋。
而是那一年春深似海。
滿樹梨花如雪,紛紛揚揚落下,沈清雅就站在那一片潔白的花雨中,聞聲回頭,對他嫣然一笑,眼眸清澈,盛着整個春天的光亮。
“小雅,”司瀾的嘴唇無聲翕動,最後一點意識随着渙散的眸光飄向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潔白花雨,“對不起,我........弄丢了你,也弄丢了自己.......欠你的.......我下輩子再還.......”
聲音消散在呼嘯的風中。
一代枭雄司瀾,終究帶着他未能實現的野心與深藏心底的遺憾,墜入了無盡的深淵。
蘇揚獨立寒風,手中槍管微燙,他望着司瀾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瞥了一眼趙羽的屍身,最後,目光投向大周京都所在的方向。
而有些賬,确實該好好清算了。
中封城的火光在身後漸行漸遠,朔風城的輪廓在黎明前的青灰色霧氣中若隐若現。
當看到蘇揚活着回來,這幫浴血奮戰的漢子竟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哽咽聲響徹街道。
“王爺神武!”
蘇揚擡手示意衆人起身,神色平靜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司瀾已死,大乾軍潰。趙虎,傳令下去,全軍整肅,不得擾民,中封城暫由韓烈接管,撫恤傷亡将士。”
安頓好中封城的一切後,便回去朔風城,司靈還在等着他。
一夜疾馳,人未卸甲,馬未解鞍。
城樓上的守軍早已認出那面墨底金邊的“蘇”字帥旗,城門在沉重的鉸鏈聲中緩緩洞開。
街道兩側,得到消息的百姓自發聚集,他們望着馬背上那道挺拔卻難掩風塵的身影,眼神裏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憂慮。
攝政王回來了。
司瀾伏誅的消息,已如野火般傳遍全城。
蘇揚翻身下馬,動作因長時間的奔馳而略顯僵硬,他擡手止住了欲上前行禮的管家和侍衛,獨自一人,踏着青石台階,一步步向内走去。
穿過前廳,他停住了腳步。
司靈就站在那裏。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蘇揚喉結微動,千言萬語哽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