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的初冬,應天城裹着灰蒙蒙的雲翳,凜冽的北風卷着細雪掠過皇城飛檐,凍得百姓跺腳呵氣。
京師城門口,依舊是人山人海。
百姓子民都快習以爲常了。
少年神将又立下了奇功,一戰殲滅了敵軍。
兩旁的樹木落盡枯葉,枝桠在風中發出嗚咽,卻壓不住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半月前八百裏加急送來的戰報,讓少年神将之名在霜天裏燒得滾燙。
按照熟悉的流程,依舊是太子标出城相迎,百姓子民前來圍觀。
太子标與徐達正在閑聊,二人語氣很是輕松。
“李骜這小子真是夠狠啊!”朱标呵出白霧,望着天邊喃喃道,“殺了人還要豬心,聽說那也先帖木兒的腦袋現在還挂在河州城頭!”
太子标感慨了一句,臉上笑意不減。
徐達卻是冷哼了一聲,道:“就該這樣做,西番諸部狼子野心,若不震懾,遲早是國朝大患。”
“就是朝中又有人不安分了。”太子标苦笑着搖了搖頭,“借此上奏彈劾,彈劾奏章堆得比城牆還高,指責李骜行事酷烈,說什麽‘殺戮過重有傷天和’……”
聽到這話,徐達頓時變了臉色。
“陛下那邊是什麽意思?”
太子标湊近低語,呼出的白霧在兩人間凝成霜花:“魏國公放心,父皇早把那些奏章都壓下了。”
“那日看到捷報後,父皇那叫一個高興,還說‘李骜這小子,倒有咱當年的幾分狠勁’!”
徐達聽後這才松了口氣,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隻要皇帝陛下信任李骜,那就沒什麽問題,随便那些個文臣儒生怎麽彈劾都行。
“來了!昭武侯回來了!”
不知何人一聲高喊,頓時引起了衆人注意。
話音未落,遠處忽有馬蹄聲踏碎霜雪,李骜一身鐵甲疾馳而來,端得是個意氣風發。
“末将李骜,參見太子殿下!參見魏國公!”李骜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時,冰碴在甲胄上撞出細碎聲響。
太子标見狀連忙上前攙扶,語氣溫和地笑道:“這才多久不見,越發有大将軍的氣派了!這次可真是揚了我大明的威風!”
聽到這話,李骜也是咧嘴一笑。
“在老丈人面前,我可不敢稱什麽‘大将軍’!”
洪武初年,大明隻有一位“大将軍”,那就是魏國公徐達,還有一位“大都督”,曹國公李文忠。
聽到李骜這話,徐達拍了拍他覆着薄雪的肩頭,虎目含笑:“好小子,沒給咱們丢臉!”
“那肯定。”李骜得意洋洋地擡起頭,“我可不敢掉以輕心,不然回來再被你抽一頓!”
太子标與徐達聽後,頓時大笑了起來。
随後徐達看向徐增壽,對這個兒子在戰場上的表現也早有耳聞所以不輕不淡地微微颔首,連個親近動作都沒有。
見此情形,徐增壽頓時就傻眼了,很是不滿地嘟囔道:“哥幾個,我懷疑我不是我爹親生的啊!”
此話一出,馮誠、湯鼎、李景隆幾人全都放肆大笑了起來。
“啧啧,不用懷疑。”李景隆給出了肯定回複,“你看大将軍對你的樣子,還有對骜哥兒的模樣,足以證明你肯定是撿來的!”
“滾你大爺的,你才是撿的……”
徐增壽和李景隆又開始了日常鬥嘴模式。
衆人寒暄一陣後,太子标就領着他們入宮。
乾清宮内,炭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寒意。
老朱正盯着輿圖上河州的标記,指節在龍椅扶手上敲出節奏。
聽到腳步聲,他猛然轉身,渾濁的眼中迸出精光:“骜兒!回來了!”
李骜立刻拜倒在地,然後咧嘴笑道:“舅爺,幸不辱命!”
“哈哈哈……”朱元璋大步上前,親自将他扶起,粗糙的手掌擦過他臉頰上未化的霜:“好!好!好!”
他忽然扯下自己的貂裘大氅,直接裹在李骜身上,給衆人全都吓了一跳。
“這鬼天氣,凍壞了朕的少年神将可怎麽行!”
老朱聲音裏帶着難得的得意,重重拍了拍李骜的肩膀。
“你在西番的作爲,咱很滿意!”
“那些禦史的屁話,朕一個字都不想聽!”
聽到這話,李骜頓時心中一暖。
其實當初殺俘的時候,李骜就清楚,肯定會有人跳出來指摘。
畢竟“殺俘不祥、有傷天和”什麽的,但是李骜依舊這麽做了,大不了回京請罪便是。
隻要能夠成功震懾住西番諸部,不會再發生叛亂,那就足夠了。
好在老朱英明,直接開口給李骜吃了一顆定心丸。
“舅爺,我回京之前去了一趟河州,在河州時細察民情,與都指揮使甯正将軍交流了很久。”
“西番諸部雖懾于兵威,但長久之計,還需以利相誘,我們不如效仿唐宋舊制,在西番也開設茶馬互市。”
“如此一來,既能斷其兵器來源,又能讓諸部依賴我大明物資,不敢再生異心。”
聽到這話,老朱含笑點頭。
其實他早就想在西番開設茶馬互市了,奈何這西番諸部一直搖擺不定,還有也先帖木兒這種反骨仔,老朱擔心開設互市會變相資敵,所以一直壓着沒有動作。
但是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
李骜動用酷烈手段成功殲滅了叛軍,還順勢震懾了西番諸部,借着這股殺氣,朝廷再開設互市,西番諸部定會對朝廷感恩戴德。
正所謂“打一巴掌再給顆甜棗”,剛柔并濟,恩威并施,方能禦下!
這也是老朱真正看重李骜的原因。
此子不但骁勇善戰,而且頭腦靈活眼光長遠,活脫脫一個将帥之才。
換做其他人去了西番,比如常遇春,屠了也先帖木兒就是了,絕不會考慮這麽多。
這就是将帥之間的區别。
在老朱心裏面,李骜的“模闆”,正是徐達+李文忠!
徐達老成持重,眼光長遠;李文忠善用奇謀,骁勇善戰。
而李骜恰恰具備二人的優勢特點,堪稱完美的三軍統帥。
“好!就依你所言!明日咱便下旨,着戶部、禮部速速籌備!”
李骜聽後也是一喜,立刻恭維道:“陛下英明!”
老朱又詢問了一番李骜的傷勢,得知沒有大礙後,這才放下心來。
随後老朱突然握住他凍得發紅的手腕,聲音放柔:“對了,文忠前些日子醒了,現在在府邸養着,恢複得不錯。”
李骜猛地擡頭,臉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當真?太好了!”
李文忠成功蘇醒,這可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老朱拍了拍李骜的肩膀,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
随後慶功宴開始,衆人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馮誠、湯鼎、李景隆等人也獲得了賞賜,授予武将官職,這就是皇帝陛下對他們的認可。
尤其是常茂,這個曾經一度被老朱放棄的漢子,憑借自己在戰場上悍不畏死的瘋狂表現,又成功喚醒了老朱的偏愛,特意晉升他爲五府都督佥事!
一時間,常茂哭的稀裏嘩啦,拉着李骜就要拼酒,以此表達感激之情。
老朱高興之餘,也難免多喝了幾杯,勾着徐達的肩膀就不放手。
“天德,你看骜兒這小子,像不像當年的保兒?”
徐達看向正在拼酒的二代子弟,臉上也罕見地露出了笑容。
“像也不像,李骜這小子,比李保兒更狠、更有謀!”
聽到這話,老朱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往後這萬裏江山,就靠他們這些年輕人守着了!”
徐達聞言神情一黯,似乎想到了什麽。
老朱見狀忙道:“趁着骜兒回京,看看你這病能治好不,你可是塞上長城,不容有失。”
徐達抿了一口酒水,看向李骜的眼神裏面,充滿了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