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史台,陶垕仲與韓宜可并肩而立,新賜的獬豸補服在燭火下泛着沉暗的光。
太子标背着手看向二人,将聖旨鄭重地遞交給了他們。
“即日起,禦史台接管郭桓案!”
“二位卿家,切莫讓禦史台再令人失望!”
這句話不是空口白話。
禦史台改組之後,哪怕賦予了他們偵緝之權,可還是形同虛設。
連禦史台内部都有人貪腐受賄,卷入郭桓案之中,更别提其他了。
因此陶垕仲與韓宜可此刻壓力極大,他們必須快刀斬亂麻,借助這場郭桓案,重振禦史台,并且重塑朝綱!
“老陶,”韓宜可接過聖旨,“你留下處理卷宗,我去錦衣衛要人!”
陶垕仲聞言眉頭一皺,囑咐道:“那毛骧不是什麽好相與等人,注意安全!”
韓宜可笑着點頭,手中聖旨就是最好的利器。
不一會兒,鎮撫司外。
錦衣衛攔下了禦史台衆人,雙方對峙在了一起。
毛骧踏着青石闆緩步而出,玄色飛魚服上的蟒紋随着步伐起伏,腰間繡春刀的鎏金吞口泛着冷光,仿佛随時要擇人而噬。
他眯起眼睛,鷹隼般的目光掃過禦史台衆人,最終落在韓宜可手中的明黃聖旨上。
“韓大人好大的威風!”毛骧突然冷笑,聲音裏裹着冰碴,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
他身後的錦衣衛齊刷刷按住刀柄,甲胄摩擦聲如同毒蛇吐信。
“禦史台的人,什麽時候敢到鎮撫司門前撒野了?”
話音未落,幾個錦衣衛故意将鎖鏈甩得嘩啦作響,空氣中彌漫着鐵鏽與腐肉混雜的腥氣。
韓宜可見狀也絲毫不慌,高高舉起了手中聖旨。
“毛骧,禦史台主審此案,難道你要抗旨不遵嗎?”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如重錘砸在衆人心頭。
毛骧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喉結上下滾動。
這些日子,他帶着錦衣衛在應天府橫沖直撞,夜闖三品大員府邸如同探囊取物,連六部尚書見了都要繞道走。
多少政敵的府邸被他抄家,多少反對者被投入诏獄嚴刑拷打——眼看着郭桓案就要成爲他鏟除異己的利刃,卻被一紙聖旨生生斬斷!
他本打算借着郭桓案将淮西官員一網打盡,如今卻被禦史台橫插一杠!
真是可恨至極!
“抗旨?”毛骧突然仰天大笑,笑聲裏帶着近乎癫狂的怨毒,“韓宜可,你可知這些天我抓了多少人?”
他的瞳孔因憤怒而收縮,脖頸青筋暴起。
“夠了!”韓宜可突然上前,鐵骨铮铮的聲音穿透喧嚣,“毛指揮若想以殺立威,大可沖着我來。”
“但郭桓案乃是陛下欽定,禦史台奉旨徹查主審此案,誰敢阻攔,便是與大明律法爲敵!”
他的目光掃過毛骧身後那些蠢蠢欲動的錦衣衛,每個字都如同淬了毒的箭,“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繡春刀快,還是陛下的旨意重!”
毛骧的手死死攥着刀柄,指節泛白。
他望着韓宜可嶄新的獬豸服,這一刻,他明白苦心經營的棋局要毀了。
“好,好一個禦史台!”毛骧咬牙切齒地将繡春刀插回鞘中,“不過是群酸儒!”
“讓他們把人帶走!但若是查不出個所以然……”
說到這話,毛骧眼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韓大人,咱們诏獄裏見!”
對于毛骧的威脅,韓宜可視若無睹。
随着鐵鏈嘩啦聲響,趙瑁、郭桓等二十餘名重犯被押解而出,移交給了禦史台差役。
待禦史台衆人押着犯人遠去,毛骧一腳踹翻鎮撫司門前的石墩,飛濺的碎石砸在牆上,留下猙獰的裂痕。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狠狠啐了一口:“禦史台?不過是來摘果子的狗罷了……最好别落到老子手裏!”
接下來的十日,禦史台成了整個應天府最陰森的所在。
陶垕仲與韓宜可将六部送來的賬冊堆成小山,燭光下兩位老臣逐筆核對,案頭堆滿了寫滿批注的桑皮紙。
韓宜可的咳嗽聲整夜在回廊回蕩,陶垕仲的手指被墨汁染得發黑,卻無人肯合眼小憩。
當最終的量刑奏折呈到朱元璋案頭時,晨光正刺破雲層。
趙瑁、郭桓等主犯的名字用朱砂重重圈出,後面綴着“斬立決”三個大字;薛大方的卷宗裏,夾着他在福建橫征暴斂的田契賬簿;從犯名單按貪腐數額排列,最輕的也要杖責一百,流放三千裏。
老朱看後微微颔首,倒是有些意外。
這些天來,錦衣衛不斷密報,說禦史台故意輕判同黨,可眼前這份奏折,卻将每個犯人的罪行都列得滴水不漏。
他忽然想起那日太子标勸谏的話:“父皇,陶垕仲連刑部尚書開濟都敢彈劾至死,豈會放過真正的貪官?”
這兩個家夥,倒真是一心爲公啊!
“傳旨,準奏。”
“着禮部擇日監斬,凡三品以上官員,皆須觀刑。”
聽到這話,陶垕仲與韓宜可頓時松了口氣,齊刷刷跪倒在地上。
“陛下聖明!”
消息傳出,京師震動。
朝野上下一片歡騰,至少不必再憂心了。
這場突如其來的郭桓案,席卷了六部百司,被牽連的官員多達上千人,以緻于京城上下一片人心惶惶,如履薄冰。
好在,這場持續數月的血腥大案,終于要畫上句點。
三日後的京城西市,血腥味混着晨霧籠罩刑場。
陶垕仲與韓宜可身着獬豸補服,端坐在監斬台的朱漆大椅上,案頭整齊碼放着二十八張斬立決牌。
刑部劊子手們早已候在台下,鬼頭刀在晨霧中泛着幽藍的光,刀刃上還殘留着上次行刑的暗紅血漬。
巳時三刻,鼓聲響徹雲霄。
二十餘名重犯被鐵鏈拖拽着押上刑場,郭桓蓬頭垢面,昔日肥碩的身軀如今瘦得脫形,腳踝被鐐铐磨得露出森森白骨;趙瑁則像灘爛泥般癱在地上,尿漬順着褲腿蜿蜒而下,在青石闆上暈開深色痕迹;王惠迪最是狼狽,因在獄中咬舌自盡未遂,此刻嘴裏被塞着帶血的麻核桃,眼神渙散地望着高懸的“肅靜”、“回避”牌。
“時辰已到——”監斬官的喝令撕破死寂。
陶垕仲抓起第一張斬立決牌,重重擲在地上。
随着鐵鏈嘩啦作響,郭桓被按跪在鍘刀前,脖頸卡在浸透血污的凹槽裏。
劊子手掄起鬼頭刀的瞬間,郭桓突然爆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陛下饒命!臣知錯……”
刀光閃過,頭顱沖天而起,脖頸斷口處噴出的血柱足有三尺高,濺在三丈外的觀刑百官身上。
前排的官員們發出此起彼伏的幹嘔聲,有人當場癱軟在地,錦袍沾滿泥土。
接下來的行刑如同一出慘烈的修羅劇。
趙瑁被砍頭時,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刀鋒卡在椎骨間,劊子手不得不踩住他的後背用力一拔,半片脊椎骨随着頭顱被扯出;王惠迪的腦袋滾落在地後,尚未閉合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空,嘴裏還在不斷湧出帶着碎肉的血沫。
刑場上的血腥味愈發濃烈,引來成群的烏鴉在低空盤旋。
每斬一人,監斬官便用朱砂在犯人名冊上畫個血紅的圈,朱筆在血泊中浸染,漸漸變成暗紅的糊狀。
當第二十八顆頭顱落地時,刑台四周的溝渠已被鮮血填滿,青石闆上的血水混着腦漿、碎發,在晨光中凝成詭異的琥珀色。
觀刑的百官們面如死灰,雙腿打顫。
直到陶垕仲站起身來,袍角掃過沾滿血污的案幾,沉聲道:“郭桓案至此終結,凡有貪墨不法者,律令必誅之!”
人群才如夢初醒,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啜泣與幹嘔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