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制成功,水泥問世。
單安仁看着眼前那團灰撲撲的物質正泛着奇異的光澤,盡管内心仍存疑慮,但他深知聖命難違,剛要喚來親随快馬進京禀報,卻被李骜一把攔住。
畢竟老朱可是對此物充滿了極大興趣,早就下過命令一旦燒制成功立刻上報。
“單老且慢!”李骜的聲音帶着連日疲憊後的沙啞,卻掩不住眼底的興奮,“這玩意兒凝固有一個過程,而且現在隻有樣品,還不足以建起一堵牆。”
“咱們今夜連夜趕工,多燒制一些出來作爲樣品,提前做好準備,明日舅爺來了直接就可以檢驗了!”
單安仁的眉頭擰成川字,目光掃過少年将軍布滿血絲的雙眼。
十八個晝夜,窯火未曾熄滅,李骜更是吃住都守在窯邊,連國公府送來的換洗衣物都堆在角落發了黴。
老尚書最終緩緩颔首,袖中的算盤珠子無意識撥弄——他倒要看看,這年輕人究竟有幾分底氣。
翌日清晨,李骜癱在竹椅上睡得正香。
沒辦法,這段時間他實在是太累了,可謂是壓力山大。
連續燒制了十八天的水泥,匠人還可以輪班休息,他這個主心骨卻怎麽都少不了,經常就是睡個囫囵覺,然後又忙不停蹄地前來查看火窯。
睡得正香呢,耳畔卻傳來了聲音。
“就是這東西嗎?”
“基建神器?看起來……其貌不揚啊!”
“廢話,這可是骜兒辛苦了大半個月的成品,咱得好好研究研究。”
李骜下意識地睜開眼睛,然後就愣在了原地。
嗯,身上這衣服哪兒來的,怎麽看起來像老朱的啊?
他立刻扭頭望去,隻見老朱正帶着一衆大佬蹲在地上,研究匠人剛剛攪拌好的水泥。
老朱陛下,太子标,徐達,李文忠,還有新上任的六部尚書,戶部尚書徐铎、兵部尚書溫祥卿、刑部尚書唐铎與工部尚書單安仁。
至于吏部尚書與禮部尚書并沒有設立,暫時由太子标執掌。
原本老朱正在開軍機處會議,就吳面兒謀反一事,以及貴州的驿路項目,準備徹底落實下去。
謀反一事尚且好說,平叛大軍有湯和、周德興這些老将,當然是手到擒來,不用擔心什麽。
而貴州修路這等規模宏大的基建工作,無疑是一個牽動朝堂各部的大工程大項目,因此再怎麽小心謹慎都不爲過。
吳面兒謀反雖有湯和領軍平叛,但貴州十萬大山的驿路工程卻成了朝堂争論的焦點。
徐達、李文忠、徐铎、溫祥卿等軍機大臣,這幾天都跟着老朱開會。
當然,開會的目的在于落實政策,可也存在反對的聲音。
就比如戶部尚書徐铎,認爲這政策太過勞民傷财,持堅決反對意見。
貴州可是有十萬大山啊!
真要是在此地修建驿路開設驿站,那得動用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是,朝廷靠着郭桓案追贓,确實現在富裕了不少,但是也不能這樣花啊!
出于民生考慮,持反對意見的軍機大臣就高達四人。
比如徐達,他也持反對意見。
最簡單的道理,朝廷把錢糧全都拿去開發貴州了,那萬一要再次北伐呢?
可别忘了,大明現在可不是天下承平,還有北元厲兵秣馬,還有遼東納哈出虎視眈眈!
基于種種原因,幾位軍機大臣僵持不下争吵不休,老朱對此也頗爲無奈。
以朱元璋的帝王威望,他當然可以強行推行此策,但問題在于這必須要六部百司全力配合,連尚書都持反對意見,底下的人會不會敷衍懈怠,傻子都想得明白。
所以議事也就僵住了,一連好幾天都沒能定下個章程!
誰料正議事呢,單安仁卻派人入宮報喜,說李骜口中的基建神器燒制成功了,老朱聽後欣喜萬分,大手一揮直接就帶着文武重臣一起過來,就是要讓反對的人親眼目睹社稷神器的威力,然後全心全意地推行此策!
結果一來到莊子裏,就瞧見李骜正神情疲憊地酣睡。
十八個晝夜的煙火熏烤,讓少年将軍的臉黑得像窯工,睫毛上還沾着未拭去的煤灰。
李文忠本想叫醒他,可從單安仁口中得知,李骜這十八天幾乎沒睡個安穩覺,李文忠也心疼侄兒,所以也就沒叫他。
老朱更是擺了擺手,禁止衆人驚擾李骜休息,甚至老朱還解下明黃織金披風,動作輕得不像那個能血洗朝堂的暴君。
這一幕看得衆人目瞪口呆,暗自贊歎李骜此子聖眷濃郁。
李骜見狀不禁心中一暖,快步走到近前。
“舅爺,你們這是……”
“骜兒,東西造出來了?”朱元璋的目光灼灼,盯着滿地碼放的灰色硬塊。
李骜胸脯一挺,沾着泥點的手掌重重拍在胸口,自信滿滿地笑道:“我辦事,舅爺你放心!”
“好!不愧是咱的好孩子!”
話音未落,朱元璋已蹲下身,龍爪般的手指徑直探入剛攪拌好的水泥池。
他也不嫌髒,畢竟這種好東西,那是越多越好。
泥水漫過袖口,驚得徐铎等大臣齊刷刷倒抽冷氣。
“徐尚書,你來瞧瞧。”朱元璋頭也不回,攪得泥漿飛濺。
徐铎硬着頭皮上前,一手戳進泥裏。
徐铎作爲洪武朝的資深官員,履曆頗爲豐富。洪武初年,他因才華出衆被舉薦入仕,從小小的中書省都事起步,憑借自身能力一路晉升爲左司郎中,後洪武九年,升任戶部左侍郎,卻在洪武十年遭貶,出任平陽府知府。
直到洪武十三年,他迎來轉機,先是升任應天府尹,同年更是榮升戶部尚書。可惜好景不長,短短兩個月後,便因涉及胡逆被免官。
洪武十四年,他又被起用爲湖廣試布政使,此次因郭桓案,朝堂六部人事大換血,徐铎再次走馬上任,接手戶部這一重擔。
不過,眼前這東西,他确實真不認識。
溫祥卿、唐铎等尚書也圍攏過來,八隻手在泥漿裏攪得像水車。
刑部尚書唐铎突然驚呼:“陛下!這觸感竟比夯土細膩!”
他也是開國老人,唐铎年少時便追随朱元璋,初任帳前都尉,後因軍功升任管軍總管,參與過平定陳友諒、張士誠等戰役,在軍事調度與後勤保障中展現才幹,朱元璋稱帝後,唐铎繼續在軍中任職,曾擔任都督府經曆等職,協助處理軍事文書與調度事務。
洪武三年,唐铎以兵部侍郎身份出使占城(今越南中南部),成功傳達明朝國威與外交意圖,促使占城向明朝朝貢,爲明初外交關系奠定基礎,洪武後期,他參與邊疆治理,曾擔任陝西都司都指揮使,負責西北邊防的軍事部署與屯田事務,保障邊境穩定。
因唐铎爲人謹慎,處事公允,曾多次直言進谏,參與修訂軍法與政務條例,深受朱元璋賞識,被稱爲“老成君子”。
隻是這位老成君子現在神色頗爲古怪,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兵部尚書溫祥卿卻皺起眉頭:“怪哉,爲何越攪越燙手?”
他也是開國老臣,早年跟從耿炳文鎮守長興,洪武二年,授大都督府照磨,洪武三年,任秦相府錄事,洪武九年,升任秦府長史,洪武十三年,出任儋州知州,後改任太原府同知,洪武十八年正月,升任兵部尚書。
李骜看着這群平日威嚴赫赫的大臣,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他正要解釋,卻見朱元璋突然跳起來甩手:“燙!燙燙燙!”
老朱指尖通紅,泥漿順着龍袍滴落在地。
衆人這才驚覺,原本稀軟的水泥正騰起白霧,表面泛起蛛網狀的裂紋。
李骜在一旁都快笑瘋了,這些大佬還真是可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