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新河鎮的晨鍾驚起白鹭時,水泥廠的水車已吱呀轉動。
李滿倉裹緊打着補丁的短褐,腰間系着的牛皮錢袋随着步伐輕晃,裏頭新鑄的銅錢碰撞出細碎聲響。
兩個月前他還在碼頭替人扛麻袋,如今工牌上朱砂描就的“三等窯匠”字樣,引得整條巷子的婦人伸長脖子張望。
廠區土牆上新刷的朱漆未幹,“日結工銀三十文”的告示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
輪窯吞吐的濃煙裹着石灰味直沖雲霄,新來的窯工盯着李滿倉往模具裏澆築灰漿,喉結上下滾動——這漢子不過數月前還和他們一樣在河埠頭讨生活,如今卻能使喚十多個小工,腰間銅哨一響,連賬房先生都要客客氣氣。
飯點時分,大竈蒸騰出的熱氣混着菜籽油香。
李滿倉捧着粗陶碗蹲在牆根,看着新來的青壯狼吞虎咽,不由得露出了憨厚笑容。
想起開窯那日,有人賭咒說“朝廷哪有這等善心”,他就着腌菜哼起小調——現在這些人,天不亮就守在廠門口,就盼着管事的多看自己一眼。
腰間錢袋又沉了些,足夠給婆娘添件月白襦裙,兒子私塾的束脩也能交到年底。
正吃着呢,突然幾道身影投下大片陰影。
擡頭望見昭武侯李骜,他慌忙要起身行禮,卻被對方按住肩頭。
李滿倉認識李骜并不奇怪,畢竟這位少年神将經常巡視水泥廠,而且爲人随和,深受工人們敬重。
李骜也蹲下身子,制止了李滿倉想要行禮的動作,笑道:“你安心吃你的,咱們聊聊天。”
說罷,李骜就看向身旁的太子标,低聲介紹道:“這位就是咱們水泥廠的标杆了,兩個月的時間就從學工晉升成了三等窯匠!”
太子标聽後臉上也露出了笑容,拍了拍李滿倉滿是灰塵的肩膀,詢問道:“對這份工作感覺怎麽樣?”
李骜微笑着,眼神溫和,示意對方不必拘謹。
他并沒有急着介紹太子标的身份,因爲這會吓到李滿倉。
粗粝指尖攥緊蒸餅,李滿倉喉頭滾動。想起兩個月前蜷縮在破廟躲雨的夜晚,那時他啃着冷硬的窩頭,聽着外頭秦淮河的浪濤聲,怎麽也想不到如今能有這般際遇。
“回大人的話,小人是鎮裏人,家裏上有老母,下有弟弟妹妹。”
“原先在碼頭扛大包,每日累斷筋骨也湊不齊半升糙米。”
李滿倉恭謹地回應,透過他的話語不難察覺,他所肩負的重壓确實沉甸甸的,上有年邁的母親待奉養,下有尚未成年的弟弟妹妹需扶持。
“那你眼下最盼着什麽?”
李骜點點頭,接着問道。
“小人……”
最需要什麽?
李滿倉握着粗陶碗的手微微發顫,指甲縫裏還嵌着未洗淨的水泥灰。
這些穿着綢緞的貴人哪懂,當他蜷縮在漏雨的草棚裏數着銅闆時,當母親咳血卻舍不得抓藥時,當弟弟妹妹眼巴巴望着學堂不敢進門時,他想要的東西能堆成秦淮河畔的貨船。
糧倉裏發黴的糙米在記憶裏泛酸,當鋪掌櫃的冷臉比臘月的風還刺骨。
蓋新房的青磚要五文錢一塊,弟弟念書的束脩每月得三百文,母親抓藥的銀錢更是無底洞……可這些渴求像被塞進破麻袋的碎石,每想一次就硌得心口生疼。
掌心的老繭突然發燙。他想起第一天做工時,工頭把嶄新的工牌拍在他手裏;想起第一次領工錢,銅錢沉甸甸壓着粗布衫;想起窯廠師傅說“滿倉學得快”時,周圍人投來的目光。
那些目光不再是憐憫或不屑,而是帶着實打實的敬重。
草棚裏饑寒交迫的夜晚,碼頭扛包被壓彎的脊梁,都在這一刻有了重量。
尊嚴不是老爺們施舍的殘羹冷炙,是憑本事掙來的工牌,是能挺直腰杆走進米鋪的底氣。
這一刻,李滿倉突然明白,這些貴人抛來的傻問題,竟真讓他摸到了藏在心底的答案——比銀錢更要緊的,是能攥住命運的營生。
“小人最想要的,就是這樣能養家糊口的營生。”
這個答案讓太子标驚訝不已,他滿臉疑惑地問道:“爲什麽呢?這般辛苦的活計,你不覺得累?”
廢話,你上工你也累!
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
李滿倉心中一陣腹诽,表面态度依舊恭敬如初。
“每日五個時辰,是累。可一百文工錢,還有熱乎飯食,隔三岔五能見着葷腥。”
記憶突然翻湧。
上個月發饷日,他攥着沉甸甸的銅錢串去米鋪,掌櫃的笑臉比以往殷勤三分;給母親抓藥時,老郎中破天荒多添了兩味補藥;弟弟捧着新書本時,眼裏亮得能映出漫天星辰。
這些畫面讓李滿倉挺直佝偻的脊梁:“小人原先連做夢都不敢想,如今能憑本事掙體面,怎會嫌累?”
聽到這話,李骜臉上滿是笑容。
百姓子民一直都是淳樸的,而不是什麽黔首愚民。
他忽然想起太學裏那些搖頭晃腦的儒生,言必稱“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卻不知眼前這個沾着灰漿的漢子,用最直白的話語道出了治國真谛。
嘴角笑意不自覺漫開,帶着幾分釋然與欣慰。
原來百姓想要的從來不是高深莫測的大道理,而是能捧在手心的溫飽,是被人瞧得起的體面。
那些将民衆視爲蝼蟻的論調,在沾滿汗漬的工牌、盛滿熱飯的陶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小人算過了,幹到年底能蓋三間青磚房。”李滿倉粗糙手掌比劃出房子輪廓,眼角笑出細紋,“村裏人見我都喊‘李師傅’,隔壁王媒婆還說要給我說門親事。”
他忽然壓低聲音,帶着幾分羞澀,“如今每月二兩銀子,能讓全家吃白面馍馍,這在從前,可是老爺們才有的福氣。”
太子标瞪大了眼睛,凝視着他打着補丁的褲腳,喉結動了動:“你當真不想要更多銀錢嗎?”
窯火在遠處躍動,将李滿倉的影子投在夯土牆上。
他想起工頭教導時說的“人要知足”,想起深夜窯廠守夜,望着秦淮河面商船燈火時的感慨。
“誰不想多掙錢?”他撓撓頭,“可人的貪心就像無底洞。”
“自己掙的錢,花得踏實。能吃飽穿暖,還能給朝廷出力,小人覺得比啥都強。”
李滿倉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驕傲,黝黑的臉上泛起一抹紅暈。
太子标靜靜地聽着,濃黑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結,眼前這人褲腳的補丁層層疊疊,針腳歪歪扭扭,分明是家中老母親顫抖着手縫的。
二兩月銀、三餐熱飯,竟能讓一個漢子眼裏燃起光,這是文華殿裏的經史子集從未教過的事。
他想起早朝上群臣争論稅賦時的慷慨陳詞,想起東宮先生講解“民爲邦本”時的搖頭晃腦,此刻都化作飄散的煙雲。
原來百姓所求不是廟堂之上的高談闊論,不是史書裏的仁義道德,不過是能讓妻兒吃飽的糧米,能遮風擋雨的屋檐。
李滿倉提到弟弟能上學時的驕傲語氣,比任何治國策論都更刺痛他的心。
如果連眼前這般樸素的願望都不能滿足,自己日日誦讀的“天下大同”,又有何意義?
太子标忽然意識到,父皇讓他來此,或許就是要他親眼看看,被朱批奏折與朝會奏對遮蔽的真實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