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舉薦李骜?
朱元璋也愣住了,端着酒杯的動作僵在半空,酒液在杯中輕輕晃蕩。
他着實沒料到,徐達會舉薦李骜。
在他看來,李骜雖有才幹,卻畢竟年輕,論資曆、論戰功,都遠不及馮勝、傅友德等老将,讓他主持北伐這等國之大事,未免太過冒險。
但老朱随即陷入了沉思,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叩,發出“笃笃”的輕響,與暖閣裏炭火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更顯靜谧。
徐達的提議雖出乎意料,卻并非毫無道理。
李骜本就是武将出身,骨子裏帶着軍人的悍勇與果決。
細數他這些年的戰績,老朱也不得不暗自贊歎。
當年率檢校衛精銳潛入雲南,竟能潛入元梁王重重防線成功抵達大理,并說服大理段氏出兵元梁王,以一己之力攻克昆明城生擒元梁王,這份膽識與戰力,連時任主将傅友德都曾贊歎不已。
後來藍玉故意挑撥貴州土司,試圖激起土司反叛朝廷,李骜卻單騎入貴州,先擒下張狂藍玉,随即隻身入苗寨,以恩威并施之法說服諸部,兵不血刃降服土司,展現出遠超同齡人的智謀。
更别提那年挂印出征青海,面對擁有地利的也先帖木兒,李骜與宋晟設計分兵,成功斬其首級,并懸挂于都司城頭,成功震懾西番諸部不敢再生亂。
這幾場硬仗打下來,“骁勇善戰”、“足智多謀”的名聲早已傳遍軍中,絕非紙上談兵之輩。
此外,李骜在江南創辦實業局時展現出的統籌能力,更是讓老朱印象深刻。
從選址建廠到打通商路,從制定商稅到協調各方利益,千頭萬緒的事務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尤其是定址江南展望海外,那份精準的計算與高效的執行力,絕非尋常武将可比。
而處理複雜事務時的冷靜細緻——就像上次應對李善長的構陷,他不卑不亢,步步爲營,最終反将對方逼入困境——這些特質,恰恰是打持久戰最需要的:既能耐住性子與敵周旋,又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決斷。
再有,他在軍中雖資曆尚淺,卻憑着實打實的戰功與不搞小圈子的行事風格,赢得了不少老将的認可。
諸如湯和、傅友德、韋正、程暹等開國老将,都曾在老朱面前誇過他“有名将之風”;加之有徐達這位軍中泰山北鬥親自指點,又有李文忠這層皇親兼重臣的關系背書,真要讓他挂帥,軍中老将縱有微詞,也不會公然抵觸,軍心倒也能穩住。
更重要的是,李骜與淮西集團勢同水火,這一點老朱比誰都清楚。
李善長視他爲眼中釘,數次欲除之而後快,這份血海深仇注定了他不可能與淮西舊勳貴勾結。
讓他掌兵權,既能徹底擺脫派系牽連的隐患,又能借着北伐之功壯大勢力,成爲制衡舊勳貴的一股新力量——這恰恰是老朱一直想做卻苦于無人可用的事。
老朱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目光深邃。
李骜就像一把雙刃劍,年輕、鋒利,卻也需要打磨;但不可否認,他身上的特質,似乎真的與北伐遼東的需求完美契合。
再者,經此賜婚一事,李骜與皇家的關系已從單純的君臣,變成了實打實的姻親。
安慶公主下嫁,意味着他成了皇帝的女婿、太子的妹夫,這層親緣關系,讓他與朱明皇室的利益徹底捆綁在了一起。
将北伐這等關乎國運的重任交給他,既是對他的極大信任,更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綁定。試想,若李骜能在遼東立下不世之功,平定納哈出,收複大片疆土,那他的功勳将直追開國老将,自身地位會如磐石般穩固,再無人能輕易撼動。
而這份榮耀,不僅屬于他個人,更會成爲太子标的重要支撐——一個手握軍功、掌控軍權、又與皇家血脈相連的重臣,無疑是太子未來執政時最可靠的助力,能替太子鎮住那些蠢蠢欲動的舊勳貴,爲朝堂注入新的平衡力量。
更重要的是,李骜的崛起,完全是老朱這位皇帝陛下一手推動的結果。
他沒有淮西舊部的根基,也非浙東集團的成員,所有的權勢與地位都來自于皇權的賦予,這樣的人,必然會對老朱、對太子标忠心耿耿。
讓他在北伐中建功立業,既能讓他感念皇恩,更能讓他成爲太子班底中最核心的一環,可謂一舉多得,既解決了北伐統帥的難題,又爲太子的未來鋪就了更堅實的道路,還能借機培養出一股完全忠于皇權的新勢力,實在是一步妙棋。
朱元璋越想,越覺得徐達的提議暗藏深意,這已不僅僅是舉薦一個統帥那麽簡單,更是關乎朝堂格局、皇權穩固的長遠謀劃。
他看向徐達,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這位老兄弟,怕是早就把這些關節都盤算清楚了。
隻是,讓一個未滿三十的年輕将領獨掌二十萬大軍,對抗納哈出這等百戰老将,終究太過冒險。
納哈出可不是什麽簡單人物。
他出身蒙古貴族,乃是大蒙古帝國開國四傑之一、“太師國王”木華黎的八世孫,血脈裏就流淌着草原雄鷹的彪悍。此人自幼在馬背上長大,十三歲便随父征戰,從少年時起就浸泡在刀光劍影裏,論沙場經驗,比李骜見過的戰陣多出十倍不止。
早年間,他曾率軍與紅巾軍正面厮殺,在濠州城外與朱元璋的義軍有過數次交鋒,對中原軍隊的戰法了如指掌。後來元廷北遷,大都陷落,蒙古諸部四分五裂,他卻憑着過人的勇武與智謀,收攏殘部,在遼東闖出一片天地——以金山爲根基,掌控遼河流域千裏沃土,麾下不僅有二十萬蒙古鐵騎,更裹挾了女真、高麗等部族勢力,兵鋒直指山海關,成了大明北疆最鋒利的一把尖刀。
這些年,他盤踞遼東,時而臣服納貢,時而襲擾邊境,把“以戰養戰”的策略玩得爐火純青。明軍幾次小規模征讨,都被他用誘敵深入、堅壁清野的法子擋了回去,甚至折損過幾員偏将。
此人最擅長利用遼東的嚴寒與山地,将大軍化整爲零,時而襲擾糧道,時而圍點打援,讓對手疲于奔命,卻始終摸不清他的主力動向。
更可怕的是,納哈出麾下的二十萬大軍,多是元廷北遷時帶走的精銳,其中不乏跟随成吉思汗後裔征戰數十年的老兵,熟悉草原戰法,耐寒耐饑,戰鬥力絕非一般的散兵遊勇可比。
他本人更是深谙“擒賊先擒王”的道理,每逢大戰必身先士卒,麾下将士對其忠心耿耿,凝聚力極強。
讓李骜這樣的後輩去對抗如此人物,無異于讓初出茅廬的雛鷹挑戰盤踞山巅的猛虎。
一旦有失,不僅二十萬大軍可能折損在遼東,整個北疆防線都會動搖,甚至可能讓北元殘部借機反撲,後果不堪設想。
朱元璋眉頭緊鎖,手指在龍椅扶手上反複摩挲。
徐達的提議雖有道理,但這風險實在太大,由不得他不慎重。
目光在徐達與李文忠之間流轉,又想起李骜這些年的種種表現,心中反複權衡着利弊。
徐達的提議,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年輕女婿的分量。